鱼幼薇,我想流泪

站在咸宜观的旧址,已听不见一丝丝唐时的笙歌。风穿过现代仿建的屋檐,我忽然觉得,一千一百年这样近,近得仿佛还能触到你铺开诗笺时,指尖那一点未冷的温度。
幼薇,那时你还不叫玄机。
你的生命,最初是清水里养着的一株青莲,剔透、骄傲。你五岁诵诗,七岁习作,十一、二岁时诗名已动长安。那时的你,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的少女,心中已有不甘雌伏的豪气与苦闷。这诗句,竟像一句你为自己写下的判词
你的才华,是你的羽翼,也是你的枷锁。
你遇见温庭筠,他满腹经纶,是你文学上的知己,却也是你命里第一道刻骨的裂痕。他欣赏你,栽培你,却在你的爱慕面前仓皇退却。那一刻你是否明白,在这世间,一个女子的真心,或许比不上一首合乎格律的诗?
后来你成了李亿的妾,那是你短暂如萤火的光。你叫他“夫君”,以为找到了“春花明月知”的归宿。可正妻的不容,丈夫的软弱,轻易就将这点光吹灭了。你被送往道观,从此,鱼幼薇死了,活下来的是鱼玄机。
“玄机诗文候教”。
那面招牌,是你向整个男权世界抛出的战书,也是一颗破碎的心能做出的、最绝望的反击。既然真心与才华换不来一个“有心郎”,那么,你就用这才华与美貌,与全长安的男子周旋。你在狂欢中寻求忘却,在放纵里麻醉孤独。
咸宜观的夜夜笙歌,真的能盖住你心底那个小女孩的哭声吗?
你写下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这十个字,是一声从肺腑里掏出来的叹息,砸在历史的长卷上,千年后依旧能听见回响。
所以,幼薇,我为你流泪。
我流泪,不是为了那个后来被传奇化、被香艳化的道姑鱼玄机。我流泪,是为了那个最初名叫鱼幼薇的小女孩,她纯粹地爱过诗,纯粹地爱过人,她只是想求一个“知”字,一个“有心郎”。
可时代没有给她这样的容身之处。
最终,那场因婢女绿翘而起的命案,像一场宿命的飓风,将你二十六岁的生命连根拔起。在生命的尽头,你留下的诗句是:“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所有的喧嚣与艳丽都已褪去,剩下的,只是一个在月光下感到寒冷的女子。
风起了,吹动我手中的书页,上面印着你的诗。
这一阵微风的凉意,像你的一滴泪。
幼薇,你等待的那个能珍重你才华与真心,视你为平等灵魂的时代,此刻正托载着我,在此处怀念你。
而我们之间,相隔的千年,其实也只有这一阵风的厚度,一片银杏叶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