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雪字写出大雪的笔记此刻,世界被调换了。
晨光不是渐渐渗入,而是“嗡”地一下,陡然铺满了整间屋子,一种陌生的、过分的明亮,把窗棂的影子压成淡青。
向外望去,惯常的一切都失了真——道路、田垄、邻居的瓦顶,全被一种丰腴到近乎奢侈的、蓬松的白色吞没,没了棱角,只剩起伏的、温柔的曲线。
父亲推开厨房的后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滞涩的呻吟,像是推开一道厚重的绒帘。
门外,那平时三步便可抵达柴堆的空地,变成了一片齐膝的、蓬松的未知领域,漫溢着一种新鲜的、凛冽的坚硬。
他试探着迈出一步,脚踝立刻没入那冰凉的柔软里,发出“噗”一声轻响,清脆又沉闷。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辽阔而细密的沙沙声,仿佛天空正筛落着无穷无尽的、无声的碎屑,覆盖了麻雀的啁啾,也覆盖了远村的犬吠。
只一顿早饭的工夫,院里的景象又变了。
那棵老槐树,昨日还筋骨嶙峋地伸向天空,此刻每一条横斜的枝桠都裹上了厚厚的、饱满的银边,沉沉地向下弯着谦卑的弧线。
不时有承受不住的,“簌”地一声,滑落下一大团蓬松的絮状物,在下方本就臃肿的“毯子”上砸出一个浅浅的窝。
菜畦的轮廓消失了,井沿的石头矮了几寸,篱笆成了孩子们用糖霜随意挤出的歪扭线条。
整个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刚被摇过的水晶球,里面盛满了缓缓沉降的、安静的璀璨。
暮色来得早,天光被这无边的白折射成一种匀净的、珍珠灰的微明。
待到灯火次第亮起,那飘落的姿势便在光柱里显了形——不再是白天漫天的迷茫,而是无数细密的、急急赶路的金针,斜斜地织着,要把天地间最后一点空隙也严严实实地缝上。
这一夜,寂静是有厚度的。
那细沙摩擦般的落声,持续不断,成了夜的脉搏。
它落在板棚顶、落在柴堆、落在一切能承载它的地方,一层,又一层,耐心得令人敬畏。
父亲临睡前又去门边看了看,回来时肩上带着几点转瞬即逝的凉意,喃喃道:“听这动静,怕是填得真结实了,明早这门,还得费些力气才推得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