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平平,乳饼(转载自公众号「平里」)今天,很多人的微信里大概只有一个话题:「穿衣自由」。
从中国女孩有没有穿衣自由,到北京老大爷的穿衣自由,再到百花齐放的各种争论和反驳的声音。
我们作为文化人类学的在读学生,也想补充一些从自身学术观点出发的论点和观察。
在《祝中国女孩早日穿衣自由》一文中,作者讲述自己因为穿着如比基尼,紧身吊带,或一字肩等服饰而受到羞辱,并由此从穿衣风格被上升到负面的人格揣测的经历,呼吁社会给予女性穿着任何衣服且不受羞辱和谴责的自由。
不久后,《祝北京大爷早日实现「想穿啥就穿啥」》一文登出,作者表示北京老大爷由于「北京比基尼」的行为被轻视和指责侵犯了他们的自由,呼吁社会也给予北京老大爷「想穿啥就穿啥」且不用有心理负担的自由。
乍一看,《北京老大爷》一文似乎沿用了《中国女孩》一文的逻辑,用「北京比基尼」这一广受埋汰的行为来类比紧身吊带和一字肩,从而体现出《中国女孩》中提出的穿衣自由是荒谬的,就像北京老大爷的比基尼一样,是站在文明得体的对立面的。
然而,围绕女性衣着的暴露与否的讨论真的仅仅是关乎文明与体面吗?
《中国女孩》一文中作者与其支持者所渴求的,仅仅是拥有在公共场合不受指责地不文明的自由吗?
本文将从穿衣自由讨论中的性别和权利的因素和《北京老大爷》一文的去性别角度,力求理清这场八月初的混乱撕逼。
我们的身体,从来就不仅仅是我们的身体为什么一个人身体上的衣服款式和布料多少会成为全民讨论的热点社会话题?
因为社会和个人自身对衣着这一最为表象的社会表现的审视和控制从未停止。
百年来甚嚣尘上的「笛卡尔二分论」(Cartesian Split) 主张人身体和灵魂的二元对立 (Dichotomy),但是同时社会中越来越主流的认识已经打破了这一层哲学分割,认为「相由心生」,一个人的外在呈现可以一定程度地体现出 ta 的内心特质。
在女孩穿衣自由的话题讨论中,这种「相由心生」经常被理解或者曲解为「那个女孩穿的这么少,肯定是骚 / 生活不检点 / 不正经女孩....」 这首先是一种通过社会观察得出结论的思考模式,是否有科学的严谨性我们先按下不表。
我们先来搞清楚为什么在男权社会中男性凝视 (male gaze) 下,「穿的少」这个相就是「骚浪贱」的心。
我们不难发现,「穿的少」这一个特殊的社会表现 (Signification) 被具体镌刻 (Inscribe) 在女性身体上,而不是普遍性地在所有人的身体上。
我们鲜少看到对于婴儿一丝不挂和男性裸露的口诛笔伐。
至于原因,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停留于社会文化风俗的约定俗成,而没有深究。
身体一直以来就是社会和国家诸多的权力 (power) 的兵家必争之地。
而作为标记身体的重要工具,衣服也就成为了各种盘根错节的力 (power) 的受力对象。
这些抽象的力好像物理力学的力一般,从上往下,从有权利的人往被「压迫」的人:封建制度有对平民和贵族服装从面料、颜色、款式上都做了锱铢必究的要求和区别,这就是封建制度施加的力。
中国古代的缠足要求女人在年幼时将足弓折断绑成一个特定的大小或者是层层叠叠的胸衣衫褂,也是男权社会对女性施加的力。
这种对别人身体和衣着的掌控也就进而对应了一群有权利的特殊个体(贵族或者男性)对被「压迫」的个体(平民或者女性)的极大统治 (domination)。
因为这些被权利阶级所要求实施的衣着规范一般都是限制性的,造成生理疼痛的,或者仅代表着「权利者」利益和兴趣的。
衣服是两性自我掌握和男权规训交锋的擂台我们回到现代举例,夏天的时候气候炎热,但是社会对女性的穿着规范却是「需要佩戴内衣,不能穿领口过低的衣服,不可以穿太短的裙子,不可以走光」。
但是这些都是限制女性空间活动性和造成生理不适的穿衣方式。
那这些东西难道符合「权利者」(男性)的兴趣和利益么?
在大众的一个普遍观点(此观点极具争议)里,男性不该热衷于观赏和窥视异性的暴露的肢体么?
我认为这种「穿的多就安全」的保护性规训也是符合男权体制利益的。
(注,这里利益者是男权,并非作为个体的男人)因为这种保护,「让她们穿多的一点,遮掩住更多的身体」,实质是对女性的夺能 (disempowerment) 和对男性的污名 (vilification)。
它的前提是,男性是危险且无法控制自己性欲望的,而女人都是弱小和需要被自己的男人的保护的。
当衣物遮盖住可能引起男性不可控欲望的女性肉体时,衣物就成为了保护女性免于受到侵犯的屏障,从而被赋予了额外的意义:自我能力 (individual agency) 和男权掌控 (patriarchal domination) 的博弈制衡的擂台。
在这样的语境里,女人不作为一个有社会能力的个体独立存在,而是作为一个毫无能力保护自己的男人的依附品,和主要价值凸显在生育能力的去人性化的个体。
她的正当性 (legitimacy) 必须由一个男性的亲密关系所保证,她的价值则体现在她的贞洁和具有为特定男性伴侣繁衍的能力上。
在此种情景下,失去衣物遮盖的肉体在男性所谓「不可控」的欲望下变得脆弱 (vulnerable),有着更多被污染 (subject to violation) 的危险。
所以,穿的正经、符合规范的好女人说明已经有了靠谱的好男人,有了规避其他男性攻击的能力,或者主动拒绝男人,自尊自爱,懂得保护自己的生育价值。
所以女人穿的少是会引来男性的侵犯的,而主动选择暴露身体部分的女性则是由于一些不光彩的理由(如上位,放荡)主动吸引男人成为性目标,自我贬损了她们「最核心的」生育价值。
这套似是而非的性别逻辑简化一下是这样的:女性特别弱小 + 男性对女性的拥有权和攻击性⇒ 暴露的身体会诱发男性的性行为 + 女性的价值在于生育能力⇒ 暴露身体的女性遭受性损失是有目的和刻意的⇒ 穿的少就是骚浪贱然而我主张这背后暗流涌动是这样的:男权体制施加规训的力在女性身上⇒ 女性的价值被降低体现为生育能力⇒ 女性的活动和独立存在被空间和社会限制 + 男性被刻画为无法控制天生的性交欲望的攻击者⇒ 穿的少的女性合理地成为社会构建下暴力的受害者 + 成为受害者后的性价值下跌成为被言语凌辱的对象我们发现在这套男权语境逻辑中,男性和女性都被剥夺了生来为人的自主性:男人和女人死死地被「性」捆住。
男性被荷尔蒙和生理欲望所主导,成了危险兽性的攻击者,女性被生育和贞洁绑架,成了赢弱迂回的心机者。
男权体系里,都没有赢家。
北京大爷的比基尼怎么就不同了?
虽然已经立秋,燥热的天气丝毫没有离开北京的痕迹,连聒噪一夏天的知了都没有喘口气的意思。
当大学生王二丫(女)穿着热裤和一字肩上衣准备上街晃荡的时候,张大爷也精心挽好他心爱的北京比基尼,准备和他的瓷器儿老王头儿下象棋。
问:王二丫和张大爷,假设露肉面积相同,是否会受到一样的攻击?
《中国女孩》的评论区告诉我们,「骚货就喜欢穿得少」;《北京大爷》告诉我们,「这老大爷就是素质低」。
这就有趣了。
同样的行为——衣着暴露——为何在王二丫身上就会被引申出性上的不检点,而张大爷则不会呢?
大爷的比基尼怎么就和女孩子的低胸装不同了呢?
我们主张,这是因为在大爷的身体表现 (signification) 是去性别化的。
把肚子暴露在路人眼光下的大爷们固然也是男性,却丝毫没有在男权语境中被女性物化和性欲化成放荡和色情的肉体。
这其中有这非常荒诞的逻辑,明明都是裸露,为什么男性的裸露少了一些色情意味?
我这里不做详细阐述(因为这又可以写成一片论文)。
但是我们可以获得的事实是,男性裸露的代价比女性要小的多,而且完全不在同一个体系中。
我们看到露肚皮的男士是什么反应?
「不雅」?
看到低胸的女士什么反应:「不雅」?
可别让这一个词混淆了这背后的复杂权力关系运作。
我们之前讨论的女性的「不雅」更多的是性相关的话题,有关男性的侵略性和性欲和女性的生殖价值。
这个「雅」指的是男女之间的一种社会规训出来的无自主性。
但是男性的不雅呢?
很少很有探窥的眼神会涉足大爷袒露的腹部,这个不雅是刺痛现代人身体距离感的不适,是一种对都市公共空间的挑战。
女性袒露的后果我们大概都有目睹耳闻,那男性袒露的代价呢?
戏谑嘲讽,还是白眼嘲笑?
再加上一句「真没素质」。
「素质」一词再次反射出这一暴露背后最微妙的不同:这是大都市 (metropolis) 对每一个生活其中的生活个体的规训。
高速运转的城市机器,需要人和人之间的疏离,所以暴露出一部分被社会规定为私隐的身体就恰恰冲击了这种规训。
如果是在农村老家,张大爷和隔壁的老李头光个膀子下下象棋,多么一幅田园牧歌的美好画卷啊。
北京大爷和中国女孩都是在对抗社会规训,只是大爷们反抗规训的代价轻了那么许多:没有虎视眈眈的色情凝视,没有言语暴力的放荡羞耻,也少了身体侵犯的担惊受怕。
单独拿来讲,北京大爷也应该有「比基尼」的自由,但是我们要明白中国女孩们要自由的这条道路,要面对的更难更险。
例证中国所有人都没有社交性的穿衣自由,并不能抹掉当代中国女孩们独有的性羞耻的穿衣窘境。
面对男权,你我都是输家所以,《中国女孩》和《北京大爷》之间的不相容不在于前者把「平淡无奇」的文明得体,普世价值问题拔高到女性权益,也不在于后者执意无视前者诉求,而是在于在男权构建的无形框架下,细小之处如「得体」都会在日常中被加上一层性别滤镜。
这层滤镜既然还未被消除,也不该在分析、讨论时被片面地消解。
穿衣问题本质是性别问题,是社会问题,但也绝不仅仅是男女对立问题。
然而在许多推文中,我们都看到矛盾被归结于男女对立的尴尬处境。
女人哭诉男人和男权社会的性别压迫和歧视,男人诉苦女人的矫情和社会危险的大环境。
「我让你多穿点是为了你好」这句话在现在这个女性题颇为重要的时刻,变得模糊不清。
还有人会大言不惭地宣称「穿的少活该被强奸」么?
面对社会大环境,难道爸爸们放心让女儿穿的随心所欲?
难道有人会全盘否认性侵害发生的事实?
或者准备和歹徒对峙时,和他背诵《规训与惩罚》?
这些问题的发生的根源不在于男性的欲望,不在于女性的肉体,其实归根结底是肆虐人类社会千百年的性别歧视和性别霸权(男权不仅仅是男性的压迫性权力)。
不管是女性「依附的柔弱」还是男性「不可控的欲望」,再到生育的价值和权力的屈从,桩桩件件都是看似看不见摸不着的男权构建造成的真实影响:把男性和女性分别塑造成男人和女人。
男权逻辑中核心的性别内在差异和不等使男性被男权体系里的主流男性气概规训成阳刚的男人,女性屈从于威权成为顺从的女人。
女人低胸露肩为骚,那男人粉面花衫就是娘。
如果基于性别刻板构建男女不平等的男权逻辑还是我们社会颠扑不破的真理,那么多少条微信推文也祝不得中国的男人和女人实现穿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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