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戏|杨宝森00后铁粉山踯躅:《海棠开日想到如今》

山踯躅，是常常给我留言的一位小戏迷。我们俩偶然加上了微信，成了因戏而结缘的忘年交。她是00后，是正在北京读研究生的女孩。她是杨宝森先生的铁粉，铁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地听杨先生的唱片。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迷恋京剧？迷恋杨宝森？山踯躅自己写了一篇8361字的长文，作为自己2025年的年终总结，也是自己爱戏的一个阶段性复盘。我读了以后极为震撼，极为感动！年轻人是这么疯狂爱戏的！远比人过中年的我还要痴狂！看到年轻人热爱京剧，我以及我的上一代人总会生出欣慰之感，再好的东西，要有年轻人看到、听到、爱上，才能生生不息。征得山踯躅小姑娘本人同意，我将她的这篇长文发到北柠檬公号，希望爱戏的长辈和我一样开心，希望爱戏的年轻人因此找到同好……（山踯躅发给我的原文没配图片，我按照文章配发几张，希望没有让小山失望）以下是小山的原文：

今年对我来说是浸泡在京剧里的一年，以至于年关将近，回顾时有很多感慨的心情，忍不住付诸文字。也许多年之后、也许要不了多久，当我对京剧的这种莫名的狂热终于淡漠下来的时候，再看今时今日写下的这些，估计会忍不住羞愧自嘲吧。但不管如何，我总应该有直面自己的勇气才是。

也并非今年开始看戏。23年算是我接触戏曲的第一年；此前我无论对哪个剧种，都不仅没有欣赏过，甚至于可以说全无概念。那时读大二，四月第一次进剧场，是在吉祥看北院青年演员的穆柯寨·穆天王·辕门斩子，留下的具体印象已经很淡了，不过是闲来尝试一下新事物而已。五月因为偶然的契机迷上越剧，七月已经到了无法自拔、几乎全部精力都被越剧占据的程度。这样度过了整一年如痴如醉的狂热，到了24年五月，热情就不受控制地迅速剥落下去，曾经最喜欢的演员和剧目都沦为我偶尔为之的消遣，这样一直到了今年的春天。在这两年间，因为北京毕竟没有多少越剧现场可看，我也偶尔看看昆曲，更偶尔地，也看一点京剧。当时不过想着都是戏，可以填补一下心中的空虚感，说到底并不太上心。很多事情都是难以预料的；就算是今年二月的我，也绝无可能相信仅仅一个月后的自己，就会被京剧改变得几乎认不出原样了。

今年的故事有一个令人惭愧的开始。2月25号，我还在微博感叹自己几个月来不再像原先那样沉迷看戏，生活终于回归平静的正轨云云；恰好第二天，也就是26号的晚上，就成了我自食其言、从这条“平静的正轨”脱离出来的开端。那天晚上我不太想早睡，将近凌晨在b站刷到裘识和王瀛政清唱断密涧的视频。也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有名的嗓子好，这段的调门又高，当时对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刺激，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心想怎么可以这么洪亮高亢、感奋人心。尤其是裘识，我原先就现场听过他的戏，带着某种近似重逢的亲切感，此后的五天，我一直在到处找他的录像。顺着他的线索，我开始对一些或是从没认真作过了解、或是完全没听说过的老生戏产生笨拙幼稚的兴趣：珠帘寨、白蟒台、哭灵牌……还有当时就使我感到分外惊艳的文昭关。那时初听“一轮明月”，惊叹于京剧老生戏有这样无论是唱词还是旋律，都可称毫无杂质的悲剧情调。一年来我对京剧的审美稳定地以老生行为核心，也是从这时开始的。印象最深的是28号在图书馆看他和尤雅莹四郎探母的全本录像。当时对演员的技术尚无判断能力，但看到见娘一折深受触动以至垂泪良久，这才发觉京剧可以引发我如此丰富的共情——反复琢磨着“胡狄衣冠懒穿戴，每年间花开儿的心不开”，益发觉得也甘心与之一同凋谢。从前以为探母一剧必定涉及不少民族大义的教训，到此时才恍然，这出戏只想刻画最简单纯粹的亲情。即使是在两国交战的严峻背景下，故事里依旧没有义正词严的正邪敌我，只有流着泪思念母亲的孩子和真心挂念孩子的母亲。竟然是京剧让我读到了现实生活难以容纳的感性叙事；这极大改变了我对这个剧种的刻板印象。

裘识和王瀛政的《断密涧》

随着能打动我的老生唱段越来越多，我逐渐觉得只听裘识不能餍足，于是想着看看更多人的戏。3月1号晚上，我决定完整看一遍失空斩，完全出于偶然地点开了张克的录像。真像偶然中有什么必然在作祟一般，那天晚上真令我欲罢不能，顿生相见恨晚的心情。我当天就反复向朋友感叹，这出戏、这个演员的声音怎么就像是为我的审美量身定做的？我从这出戏塑造的诸葛亮身上感受到的不仅是摆在明面上的镇定智慧和责任感，更有一种深明大义、温柔沉静的慈悲。翻看当时深陷陶醉心情时随手记录的感想，发现当时最喜欢的一句是三报后的摇板，“望空中求先帝大显威灵”；在最忐忑不安、以至要向故人的魂魄祈求力量的时刻，他的声音和眼神里都是虔诚的深情。自然我不久后就知道，当初在张克这里感受到的虔敬柔慈的吉光片羽——这些最让我沉醉的东西，实则源自他的师祖，但这是后话了。当时我还不能迅速地弄清楚这些。我只知道自己从当晚就仿佛入了迷阵一般，整个三月眼里耳中几乎就只剩下张克了。我丢下原先尝试要听的一切，现实生活中的学业、其他兴趣和一应杂事也统统顾不上了，专心致志地听他的专辑、看他各个时期的录像。我也并非对他的什么戏都感兴趣；因为最初是失空斩起的头，我就着意找到和失空斩类似的，情节简单、唱工较重的传统戏反复看，于是像大探二、碰碑、洪洋洞、伍子胥一类戏，几天之间就变得亲切起来。这些戏里我又格外喜欢伍子胥，几乎是每天必听的程度；尤其是他98年那版录像，我一心觉得音容笑貌无一不美，回过头来觉得从前听的文昭关味同嚼蜡，仿佛张克就是伍子胥、伍子胥就是张克似的。这一个月时间塑造了我对老生、乃至对京剧的基本审美，当时所塑造出来的东西，至今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张克的《失空斩》

不过那时候，除了从张克这里获得了数不胜数的美的享受，更多的时候，我其实怀着某种惭愧不安的负罪感。我的热情太突如其来了，而且几乎淹没了一切之前感兴趣的人和事，这使我感到一种生活濒临失控的不安，特别是在我曾经对自己发誓要吸取教训、保持内心平和，不再突然陷入任何狂热情绪的前提下。我清楚地意识到我违背了誓言，向一个不受理智控制的漩涡的方向迅速移动；特别是一想到使我陷入这种状态的对象是一个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男演员，我就感到非常焦虑。我曾经这样全身心投入地喜欢过越剧演员，所以知道这种感情的后果：看录像犹嫌不足就会想看现场，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从本地到遥远的外地，从台上到后台，那些我早就厌倦不已的冗长仪式：拍照、做物料、签名、送花、写信、合影……我清楚自己一旦陷进去，就会像那个故事里渔夫的妻子一样永不知足、作茧自缚，直到把一切颠倒过来为止。我太清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想再一次被一个戏曲演员——尤其还是男演员——牢牢牵制自己的感情和行动了，所以竭尽全力压制自己，把感情控制在“针对他早年的舞台呈现”的限度内，这让我整个三月都矛盾压抑、今是昨非、惶惶不可终日。22号当天，尽管反复劝说自己不必如此，我还是没忍住临时收了一张最高价位的茶座票，去看他在长安的那场伍子胥。当然我是不后悔的，因为有关那晚的回忆实在太美好了，我无法否认坐在现场听文昭关时流下的眼泪；但是我的确感到迷茫，觉得这样反复压抑和否定自己非但痛苦，也许终归是无效的。

这时候是杨宝森拯救了我；虽然所谓“拯救”，我至今也不确定究竟是真的把我救出来了呢，还是让我坠落到更加难以回头的深渊中去。总之转折发生在3月30号下午。那天我是在图书馆校对稿子，随手播放伍子胥，突发奇想地没有选择收藏夹里熟悉的几版，而是试着点开了杨宝森的音配像。其实关于杨宝森，我在尝试了解张克之初，就怀着对“杨派老生”称谓之来由的好奇，找出来听过一些，但是他和包括张克在内的、我了解京剧之初一直在听的后辈演员们并不一样，要走近他存在一点门槛，全无基础的情况下并不容易听出什么过人之处。但经过这么一个月高强度的老生戏积累，我的审美暗自发生了某些变化，以至于同样一段录音，月底再听和月初完全不是一种感觉。这让我感到奇妙：我不再像第一次接触他一样，只是感到音质差、底噪大、调门不高以及频繁的呲花了。完完整整地听过一遍全剧录音之后，我最大的感触竟然不再是这些，而是惊叹于他的声音可以如此宽厚饱满，给我一种足以细密地浸润、充塞整个空间的感受。听他唱文昭关，如同在见证他用声音赋予伍子胥的愁恨以沉重的具象，他的歌声仿佛有真切可感的重量，这样一来，歌声所要表达的情绪也因之拥有重量了。

《文昭关》杨宝森饰伍子胥

我清晰地记得那天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一边继续听他的录音，一边忘情地感叹：原来文昭关可以这么唱，或者甚至说，原来文昭关本应这么唱。我这时才开始意识到，欣赏京剧不一定是追求直观的、激烈的听觉刺激，也可以在耐心的推究琢磨中获得细水长流的乐趣。是杨宝森开始让我想要“琢磨”而非只是被动地、感性地“享受”一段唱、一出戏。

三月底、四月初一连好多天，我暂时把张克搁置在一边，开始琢磨杨宝森。我在网易云播客里找到了一个把他不同时期同一剧目的录音按唱段剪辑分列的合集，以此为线索开始认真细致地听，越听越觉得有意思，觉得在对比细节的过程中获得了某种类似古籍版本学的乐趣，对他的风格越来越熟悉、对他的感情也越来越亲切。这个合集我好像花了一两个月才听完，最初这几天是在细听击鼓骂曹，这也成了我尝试主动走近杨宝森的第一出戏。我花了好几天比较50年实况、54年静场和57年实况，第一次注意到实况录音的“空间感”（离录音设备远或是转头背对观众席时，声音会变小），捕捉到他晚年控制呲花的努力和越往后唱、嗓子反而越顺的神奇之处，以及一些细节的情绪处理。我开始试图从细节方面推测他为什么这么唱、是否花了一些小心思，比如50年的实况唱到“相府门前”一段时发紧的咬字是否有咬牙切齿的暗示、发出冷笑声时又会是何种表情……在这些未必符合事实的胡思乱想中得到的乐趣，是之前听戏时很少有的，而且是一种稳定、安心而非令人狂热的乐趣。我好像终于找到舒适区了一样，在他的录音里流连忘返了。

我又开始找他的传记和回忆、纪念他的文章，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读，借助那些文字和他留下的照片，努力想象他生前的种种——我本来就习惯于历史同人的思维逻辑，现在这套逻辑立刻就能用在他身上，让我感到非常满足。那时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谦和温厚又认真执着，而且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在台上塑造人物，总像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文人式的忧郁底色。换句话说，他反复让我联想到李商隐，甚至早逝的年纪都如此相近；而我知道但凡一个人总能让我产生这个联想，那一定证明他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了。我端详他的照片——那时用他击鼓骂曹的剧照当手机壁纸——觉得他是如此清癯甚至孱弱，不意如此单薄瘦削的身体能发出那样浑厚的声音，形成某种奇异的张力……总之几天过后，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就变成谁都难以取代的了。4号清明节，我一时兴起去福田给他扫墓，在那封放到他墓前的信里，我写道，“你是那样擅长给感伤赋予美的含义。”时至今日我依然是这样看待他、欣赏他的。

杨宝森的击鼓骂曹

由此京剧之于我，似乎才算是进入了一个比较稳定的阶段。仅仅在连续听了一个星期的杨宝森之后，再回过头来想起张克，就发现之前的狂热心情已经安宁下来，这让我感到非常欣慰。这大概算是一种移情吧？因为整个四月以至五月，我对杨宝森的热情几乎与日俱增，但这种热情只会让我感到安全，因为他是早已下世的人了，这种不可跨越的阻隔反而让我少了很多不切实际的愿望，更容易知足、进而获得简单的快乐。傍晚坐在学校的湖边听他的录音，看着天一点点变黑的时候，我时常觉得我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而与此同时，看京剧现场的目的，也从为了见到某个具体的演员、排遣对演员本人的感情，变成了欣赏艺术本身。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转变。此前我看越剧现场，心态一直都是前者，以至于每次坐在台下忐忑不安、千回百转的情绪难以尽述，却没有多少是真正关于台上的戏的；我被自己对演员的强烈感情束缚住了、也一定程度上蒙蔽住了，在不自觉的舍本逐末中，轻易舍弃了原本最容易获得的快乐。但自从我对京剧的感情往杨宝森的方向沉淀下去，对一切还活跃在舞台上的演员的感情，似乎都回归到了客观欣赏的层面。我忽然发现自己也可以不在意是否和演员有看戏之外的互动，也不再有意关注演员台下的性格和生活。这些曾经在我沉迷越剧的时期、以及喜欢张克的那一个月间困扰过我的问题，随着杨宝森进入我的视野而涣然冰释。我纯粹地欣赏——并且试图以越细腻考究的眼光欣赏越好——他们在台上的表演，欣赏一出戏本身，别无其他。

不再有焦虑了！原来现场看戏是多么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而且这件事完全可以和现实生活解除联系，甚至成为我逃避现实的手段。再加上三月我就学会了使用望远镜，这使我可以买最便宜的座位而同样观察到演员神态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大大节省了支出。兼之大四事情并不多，从三月底开始，我几乎每周都不止看一出戏，简直像是要住到剧场了一样。这两个月我基本是不挑戏的，只要晚上有空就去看，正好那段时间有不少青研班汇报演出，以及一些青年演员的专场，再加上北院在吉祥和国大的常规演出，是足够我看的了，什么戏对我来说都新鲜、都有所得。我尝试着在散戏后记录自己的感想和收获，一开始写得非常拙劣，总是隔几天就要再修改一番，但修修补补中学到的东西更多，心情也变得很愉快。那时候的感想，主要是对剧情和人物的理解、对京剧表演习惯的体会，而没有多少演员技术层面的东西。一方面，对京剧各种方面的偏见，诸如旦角慢板只令人烦躁困倦、小生假嗓一率做作难听、才子佳人题材不宜用皮黄腔表现、丑角的情节庸俗多余、长靠起霸的程式拖沓费时……如此云云，都毫不费力地在现场体验中一一破除，如今回想起来，有的竟然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当初为什么会这么想了；另一方面，对现场看不懂或是觉得新奇有趣的地方，回来记录感想时仔细查找琢磨，往往能拓展不少知识，最开始主要是关于衣箱砌末这些直观因素的，后来也开始延伸到唱腔板式、文武场和身段动作上。虽然想法大多幼稚，但的确有日新月异的变化；我意识到看现场对我审美水平的提升有极为直观的推动作用。

另一个让我惊喜的发现是，现场体验和听老录音、看老录像时的感触，往往可以相互印证，甚至是相互促进的。这一点最典型地体现在我对张派和马派的认识上。如果说对杨派的兴趣始于我主动找来的音像资料，那么我对旦角之张派、老生之马派就恰好相反，之所以产生兴趣、并时至今日一直很有热情，完全要归功于青年演员现场演绎的启发。四月在吉祥看丁一鸣的望江亭，被这出戏对女主角如此富有主体性的塑造感动，同时又深感唱腔被演绎得如此酣畅有力、柔美中别有一种慷慨豪情。这是张派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五月又接连看了张派的西厢记、玉堂春、楚宫恨，印象越发深刻，这才试着追本溯源地找出张君秋的录音来听，由此张君秋才成了我目前最喜欢的旦角演员。

丁一鸣《望江亭》

至于马派，必须一提的是五月刘孟千一的那场胭脂宝褶。这出戏可算得是我对马派建立认识的开始。漂亮的行头自不必说，千一规范生动的做工让我感到惊艳，而他演唱的一些问题又启发了我在散戏后找来马连良的录音仔细对比，反倒使我顿悟了老马的唱究竟好在哪里。如今老马大概是我除了杨宝森之外最喜欢的老生演员，这和现场看的不少马派戏是分不开的。听完老录音后到现场验证，或是先看现场再找出录音比对，已经成了我看戏的重要习惯，也是我自得其乐的来源。这些都是我四、五月份之所得。

刘孟千一《胭脂宝褶》

正当我一面稳定地加深对杨宝森的认识，一面现场看戏以拓宽视野的时候，五月底发生了一点小波折，以至于我以为自己对京剧的热情要到此为止了。现在想起来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具体而言是26号晚上吧，那段时间刚刚学会用学校购买的数据库查民国时期的报纸，好像开辟了一个新领域似的，把杨宝森作为关键词，搜到的都是从没看过的故事。那天看到49年某篇报道，是关于他吸大烟被判刑的，感到非常震惊——其实我现在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当时会那么震惊——因为此前我对他天真的幻想，觉得他一定在所有同时代的名伶中最洁身自好、最少坏习气，自然绝无可能有烟癖。我甚至一度认为这是重名或讹传。但顺着这条线索多查一些资料，就发现烟癖是真、此案也实有其事，不由得我不信。此事使我对他极度失望。当时我在这方面还颇有道德洁癖，觉得此事关乎品行、不可容忍，虽然民国梨园行此风盛行，其他人我都可以不介意，但我最关心在意、每天都在听其录音的人万万不能同于流俗，否则真像是把我的感情都污染了似的。总之灰心了好几天。恰逢回老家过生日，有好几天刻意不再听他了，但后来似乎还是感情因素战胜了道德观，成功完成了自我说服，迫使自己不再和民国人的道德底线计较；甚至返校之后，由于几天不听实在想念，反倒沉迷得更深了一些。我从那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真的无可救药，曾经以为是原则问题的事情都可以迅速抛在一边，甚至现在已经觉得这种事情不足为奇了。不过从此事开始，我对包括他在内的一切民国伶人都不再抱有任何素养品行方面的幻想，而开始肆无忌惮地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起他们来；对他们的感情也像变了一种味道，从前那种对“前辈艺术家”的尊崇敬畏之心消散殆尽了。我觉得这怎么说也不算我的责任，自然是要怪杨宝森的。

要怪就怪杨宝森吧，哈哈

六月临近本科毕业，京剧在冗杂令人生厌的现实事务的间隙，为我打开了一个逃避的出口，让我好歹能喘口气。这个月最大的收获是，终于开始摸索到一点杨宝森和余派的关系。我渐渐意识到此前因为听他晚年的录音更多，带来的一个误区是，常常把他晚年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唱法当作他追求的目标，其实他的审美追求比我原先想象的要更靠近余派一些。启发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六月份云听陆续公布的那批录音资料。从六月以至暑假，我经常琢磨这些录音，因为大多数都是他较理想状态的呈现，我慢慢发觉他对余派的理解和追求比我原先体会的要深刻得多。回过头来再听他57年的很多资料，似乎越来越能分辨哪些是好处、哪些是不足，由此觉得对他的理解更深了些。

这个月我还得了空闲，到南京看了两场张克的戏，这两场戏比之前我看的所有戏对我的影响都深，似乎成了我尝试从微观的旋律、唱法角度分析演员的开端，也成了我学着关注念白的开端。对张克如今的可取之处与明显不足的体会，也比原先不分青红皂白地狂热赞美他的时候多少要深刻些。每次看完一场戏，可记的细节、可抒发的感想，也是一次比一次多了。值得一提的是，从五月底开始，吴同宾的《京剧知识手册》就成了我看戏必备的资料书，通读一遍后，平常有不懂的问题也经常以它的解释为纲目，再配合其他的资料，对不少术语的理解都比原先要准确，也能试着使用它们以方便叙述了。看戏越来越成为一个富有乐趣的探究过程，而非仅仅是欣赏；把自己探究所得勇敢地发出来，和网友一起交流的过程也带给我很多意外的收获。

山踯躅小朋友的朋友圈截图，她这一年的听戏部分记录

暑假期间，没什么机会现场看戏，但一直在家听杨宝森，顾自琢磨出不少心得，也看了很多老戏的录像资料；一些杨宝森没有完整实况录音，所以我之前只听过唱段的戏，像是乌龙院、朱砂痣、打侄上坟、断臂说书之类，暑假趁空闲把它们的剧情捋顺，也是不小的收获。到了九月再开学的时候，直至如今，看戏似乎成为了稳定的生活组成部分——不管是对杨宝森以及和他同时之人，还是对如今鲜活的舞台现场——虽然这部分的占比似乎太大了，已经在影响我的学业，以至于常常有玩物丧志的愧疚感。这四个月，我比原先更关注杨宝森民国时期的唱片，以及他四十年代傍梅剧团时期的零散录音，这似乎意味着我对较差录音质量的容忍度悄然上升了；总之现在几乎已经不会有“音质太差，难以欣赏”的抱怨，反而觉得再大的噪音只要肯耐心往细处琢磨，多少总能听出点东西来。十二月更是作了一些“细致对比杨宝森某一唱段的不同版本”的尝试，直至现在也还在尝试过程中。另外由于数据库用得越来越熟练，整理出不少或有信息价值、或有阅读趣味的小报文章，也算是一个收获吧。另外十月份曾试图学了一段时间的老生，其实目的不过是想对杨宝森理解得更深一些而已；虽然后来因为感冒了半个月、以及学业上的原因，并没有坚持下来，但明年还依然打算继续学。至于现场看戏方面，除了角度似乎比原先更丰富、更细致一些之外，对于剧目的选择，也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而开始试图挑选对我来说更有观赏价值，值得我付出代价去听、去记录的戏。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尝试了两次去天津的广东会馆听万琳的杨派，越发觉得他是我最容易现场听到的、还较为可靠的杨派演员了，这让我很感动，明年还会再多去的。另一个在下半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演员是凌珂；看了他两次现场，觉得他不管是扮相气质还是嗓音唱法，都依稀使我产生民国名伶的联想……满足了我许多想象的一个演员，很期待以后的见面。除此之外欣赏的演员和戏还很多，每次看戏后都分别写过感想，也就不一一具足了。尚有一个很新鲜的体会：发现自己如今对京剧的欣赏习惯，或者说这种获得乐趣的方式，也反过来改变了曾经看待越剧的方式。对越剧的感情回落之后，如今再有选择地看现场时，竟然也可以做到像看京剧一样保持客观平和的心境了，这一点也让我很感慨。总之也许如果为了京剧而堕落的这一整年，要说有什么算得上满意的地方，大概是有努力让自己变得自洽一些。

草草收尾，说回题目。“海棠开日想到如今”，其实是从杨宝森的角度说的，因为刚开始认识他、喜欢他的时候，恰好是海棠花开的春天。对他、对京剧的感情一直持续到现在，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幸运。可是不管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如今我最大的心愿是能够保持这种被他和他的艺术感动的心情；正如十月份他过生日的时候，我第二次去福田看他，给他写信时许下的愿望已经变成了“希望我喜欢你的时间再久一些”。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可能也需要我作出一些调整——现在这样在京剧上花费如此大的时间精力的做法，多少有些不太容易持续下去，大概在不太压抑自己的基础上，更收敛一些反而是长法。这是我明年会去探索的命题。

总而言之，至少明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希望自己的热情还没有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