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女神聊金庸:论灵鹫宫的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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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鹫宫说倒就倒了。

灵鹫宫说起来是个庞大的体系，组织严密、成员众多，把支部建到了大理无量山，网格化管理，基本无死角。爪牙横行、眼线密布，处处压紧压实，连过个年都要严防死守，就不让人倒计时。

所以，灵鹫宫管着的人，随便说句话，自己先就敏感得不行。乌老大他们那帮反则要聚个会，从头到尾提心吊胆，生怕群里藏着朝阳派。

似乎是把江湖治理得密不透风了，等到訇然倒下，大家才发现，这个庞然大物其实全靠一个人撑着。

那个人就是灵鹫宫主。宫主在则宫在，宫主倒则宫倒：灵鹫宫和灵鹫宫主，就是这么个辩证统一的关系。

2

有了英明宫主，自然有九天九部来效劳，这就叫先锋队。宫主不必去降服全江湖，只需要降服先锋队，然后按级别给待遇。先锋们有了待遇——十年寒窗苦练武功为什么？不就是图个待遇吗——于是拿钱办事，自然会卖力去把36洞72岛打下来。于是，各洞各岛就成了灵鹫宫的幸福人民。

为了把人民的幸福感落到实处，宫主再给他们种上生死符——但一定是完全自愿、绝无强迫的，都有手印为证。

于是灵鹫人民见到九天九部的姐姐们要赶紧跪下，因为先锋姐姐们是全心全意为他们服务的，例如定期送来生死符解药。一般情况下，这叫组织的关怀；对于那些生死符种在肋下的人民，这就是实实在在的问候他们的软肋。

岛一直就在那儿，洞也一直就在那儿，各岛各洞也一直就有人民。但自从有了灵鹫宫主，他们就从岛洞人民变成了灵鹫人民。灵鹫宫主宣布灵鹫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灵鹫人民听得泪如尿涌，赶紧跪下，像训练有素的牲口，等主人在背上坐稳再站起来——这就叫打岛洞、坐岛洞。

在这项伟大而温馨的事业中，灵鹫宫主和九天九部浑然一体。虽然九天九部在灵鹫宫主面前也要下跪，但在灵鹫人民面前，她们绝对是站起来的，而且站位很高。

对灵鹫人民而言，跪姐姐和跪宫主也是辩证统一的。就算偶尔在宫主面前可以撒个人民娇，在规定距离之外高呼“宫主好”，赢得宫主回眸一笑，招手致意；但什么时候能撒娇，什么时候该跪下，这规矩大家都入脑入心入魂。

同时大家也知道，对宫主可以偶尔撒娇，因为宫主要亲民。但九天九部就没这个任务，她们的任务是保证人民跪下。文件上可以写民贵君轻，落实起来就是民跪君亲。

只要人民习惯了这种全过程下跪，江湖便会长治久安——这是整个金庸江湖最重要的核心价值，可能见于葵花宝典，或是九阴真经，但最有可能是在武穆遗书，因为岳武穆是久经考验的模范先锋队。

上述情况就叫宫主在则宫在。

好比有了洪教主，自然就有五龙使；有了任我行和东方不败，自然就有向问天和杨莲亭；有了希元首，自然就有戈林元帅戈培尔部长；有了金大帅，自然就有劳动派的次帅们。

当然，有了小丁丁，自然就有微丁丁。

虽然宫主有时也会刀刃向内，对先锋队发个飙，但有点脑子的人民，例如乌老大他们，也都明白：那是人家组织内部的事。千万别以为宫主是在替咱们出气，那只是宫主她老人家自己在出气。

总之，如果说江湖人民对灵鹫宫主心悦诚服，那么这个态度不光是给宫主，也是给整个九天九部的。

上有宫主，下有天部，这时的灵鹫宫，看上去坚如磐石，不可撼动。乌老大他们一帮恨宫党，虽然亡宫之心不死，但内心大概是绝望的。

3

然而，看上去一直那么英明、伟大，代表着灵鹫人民根本利益的灵鹫宫主，一转眼成了人人喊打的小老太太。

曾经深居九重，出个门都要江湖总动员封路清山的，最后一次被她治下的江湖人民看见，居然是裹在一只破麻袋里。

“童姥”是金庸起的名，这个名字很反动。“童”表示小女孩的不堪一击，“姥”表示老太婆的面目可憎。难道人家就没有大姑娘的漂亮吗？有，但那既不是源头，也不是归宿，只是个转瞬即逝的中间环节，好比历史文件没有现实意义。

在由童至姥的反复轮回中，有那么几天看着似乎挺顺眼，让你以为可以投怀送抱，结果一转眼就露出嬷嬷的凶相，让你要么上吊，要么去跳太平湖。

总之，大姑娘的漂亮自在漂亮的国度，灵鹫宫就只有女童的虚弱和老妪的暴戾。金庸老爷子果然是个漏网右派，“童姥”这个人物设定，就是这个老反则的狐狸尾巴。

明明如此强大，明明只有她才能救灵鹫，可她偏偏就逃不掉过段时间就要缩回侏儒的轮回。如此唱衰历史的选择，这就叫利用小说反动。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要喝生血，喝得满嘴血红，一张嘴就喷红，这个细节简直就是恶攻。

而童姥一倒，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天九部立刻就不够乌老大的叛军收拾了——叛军这称呼也是个历史文件，密谋的时候叫反则，动手的时候叫恐怖分子，打了几仗才叫叛军，打到灵鹫峰下就叫反对派；等攻进灵鹫宫，就叫灵鹫人民的选择了，连星宿派都说要尊重了。

反动作家王朔曾攻击TV著名主持人白老师是肉喇叭，自从有了这个说法，我再看到白老师那张严肃脸就忍不住要笑。因为喇叭是要吹的，所以脑海中总要浮现出白老师干blow job的画面。

然而王朔用词一向是不雅的，对这一点我们要扬弃。所以，虽然白老师和星宿派很搭，也不能因此就管星宿派叫喇叭派。考虑到星宿派和玉箫仙风的逍遥派的传承关系，可以把星宿派归入吹箫派，丁春秋就是吹箫掌门。

丁老板还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本是逍遥派弃儿，却能开宗立派独掌大权，堪称丁建国。但建国同志的这支干部队伍，比之兄弟门派的灵鹫宫还要不堪。九天九部好歹还能长牙带刺坚持对敌斗争，只是因为没了宫主指方向难免溃不成军；而吹箫派那帮战狼只会说大话、放大屁、出大丑；一身口活两手准备，从一开始就理想信念极度缺失；除了混待遇没想别的，但凡挣两个钱赶紧在敌对势力那边买套小房子备润。

总之，只要掌门一倒，这帮B货分分钟绝对不忠诚。

作为先锋队，九天九部的姐妹们还要对叛军作战带点伤，算是给入队时的庄严宣誓一个交待；而星宿派的吹箫天团则会毫发无损地开启新征程。昨天还是洪兴的山鸡，今天就是红星的山基。如果你觉得奇怪，他会比你还奇怪：个人努力固然重要，但难道不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吗？

有一点必须明白：对于这帮手下的成色，丁老板是心知肚明的。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种货色。

没本事不要紧，只要能唬住江湖人民就够了，本事大了反而招忌。反正他们手里有独门毒药，不怕干不过只有冷兵器的普通江湖汉子——何况对冷兵器也可以加强管理。

丁老板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真忠诚，只需要他们装忠诚——丁老板自己也是基层过来的，干部表态是怎么回事他还不清楚吗？只要他们还在装忠诚，就是丁老板的队伍，就能让江湖人民妥妥跪下。

丁老板也不在乎把星宿派带到哪里去，他只想实现自己的个人抱负：超越他又爱又恨的师父无崖子，成为逍遥派史上最伟大的掌门人。

至于如果丁老板失败了，星宿派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在伟大掌门人看来根本就不是问题。借用另一个伟大丁的金句：没有丁丁的星宿派，是否存在还重要吗？

所以，星宿派是比灵鹫宫更经典的案例：宫主倒则宫倒。

4

伟大掌门人的倒掉有不同的倒法。

例如明教的阳顶天，神功练着练着突然就暴毙了。这是走火入魔所致，可称入魔倒。这种倒法在练神功的掌门人中相当普遍。

掌门人入魔倒了，魔教的先锋队就只好进入低潮，直到等来下一个伟大掌门人张无忌。后来另一个更伟大的掌门人朱元璋取而代之，明教也就走上了改旗易帜的邪路。无忌宫主只好卸任远走，据说是去了北边。

所以，不光人民会润，掌门人也会润，区别只在于润的时候能带走多少财宝。

像这种被取而代之的，就叫取代倒。

再例如日月神教，任教主被东方教主篡教夺权，然后又一举粉碎拨乱反正。所以任教主不是倒，是二起二落。所谓第二落又是一个暴毙，但日月神教的先锋队并没有倒，因为有接班人。

在另一篇被大风吹走的聊金庸里，我曾提到一个现象：伟大掌门人多无后：“凡想千秋万世者，终成后继堪忧人”。但任教主不同，他有个公主。只是盈盈公主没有筑牢底线，对自由派令狐冲爱其颜迷其色，终于信念败给了颜色，令人不禁感慨。

所以虽然日月神教有接班人，其结局金庸也没明说，但根据这老右派的一贯作风，估计还是免不了“四十万人齐解甲，……”了。

这就叫颜色倒。

神龙教的洪教主是比较特别的，整个神龙岛没有人民，全是先锋队，妥妥的根据地。所以为了维持根据地的运转，估计先锋队也要从事大生产，顺便为岛主的药房提供原料。岛主武功高，又掌握所有药丸，所以是神龙岛的红太阳，谁也没本事取代他。

神龙岛上若论颜色，当属洪夫人。但洪夫人一直把洪教主伺候得舒舒服服，一对亲密战友恩恩爱爱，看上去全无“颜色倒”之忧，这种境界，就叫“六宫粉黛无颜色”。

应该说，和别的伟大掌门人比起来，洪教主还是懂纯爱的，童子功造就一颗初心，不像东方不败那样走上了LG的邪路。

像这样的伟大掌门人要倒，就需要由韦小宝这种两面人+带路党，带着敌对势力大举入侵了。

其实敌对势力也只是提供了搞垮洪教主的外部环境，真正使洪教主倒下的，是他和洪夫人+五龙使的内斗。战无不胜的洪教主药丸终于使陆高轩他们这帮亲密战友受用不起了，搞起了571工程。这场亲密战友之间的恶斗比他们经历过的所有对敌斗争都更为惨烈，最终洪教主和几个老同志同归于尽，说起来真是“长使战友泪满襟”啊！

所以，神龙岛虽然特别，但洪岛主的倒法却是伟大掌门人中比较常见的：斗争倒。或者准确地说，内斗倒。

这种倒法的结果也是很常见的：神龙教的领导集体几乎团灭，只留下一个洪夫人，而这个大便宜就被两面人韦小宝捡去了。所以，两面人往往是最后的获益者，这事说起来简直要再次泪满襟！

这也是金庸老爷子的灼见之一：历史进程固然重要，但一定要考虑两面人的作用啊！

5

所有的倒法中，还是数灵鹫宫主的倒法最是充满欢乐——造反倒。

江湖上像乌老大那样的造反家不多，像百晓生那样的分析家倒不少。灵鹫宫一倒，他们就出来讨论了：乌老大那帮反则，方向明不明啊？慕容复那帮境外势力，真是为灵鹫宫好吗？

总之，灵鹫人民不一定像想象的那么欢乐吧？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吧？

但是，人们已经多少年没高兴过了，干嘛不高兴了再说？

人们已经多少年当牛做马，多少年忍气吞声；多少年被大小爪牙颐使气指，叫你跪下你就不能站着，叫你前进你就不能躺平；让你生你就生，不让你生你就生不了；让你关门你就关门，不让你关门他们就破门而入；说捅你上面就捅你上面，说捅你下面就捅你下面，你还得顶风冒雪排着队去让他们捅；多少年被生死符吓得战战兢兢，多少年一张嘴就得说“教主宝训牢记于心”、“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如果突然有一天可以说“去你妈的”，那会是怎样全身心畅快地喷涌而出？

作威作福的九天九部望风而跪，高不可及的灵鹫宫进出随意；当了一辈子人民终于可以当个人；不管乌老大是不是又一个丁老板，不管巴士底倒下后是不是雅各宾；这时候，一切分析都应该见鬼去，不要说“灵鹫人民是不是想象中那么欢乐”，灵鹫人民的欢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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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边有座灵隐寺，曾以灵验而著称；自从有一次大开中门，就以搞笑而著称。

离灵隐寺5公里，有座雷峰塔，一百年前倒掉了，二十多年前又被修起来，不知何时又倒。

雷峰塔倒掉的时候，我的兄弟迅哥儿写了一篇文章论其倒掉，说普天之下的人民都很欣喜。

所以实名羡慕迅哥儿，虽然生在旧社会，怨气连天，但毕竟敢出来欣喜，而没有被星宿派反手一个举抱。

迅哥儿的时代，“凡有⽥夫野⽼，蚕妇村氓，除了⼏个脑髓⾥有点贵恙的之外”，都在欣喜。而现在，这种“脑髓⾥有点贵恙的”就不是几个，而是几亿个了。

这时就用得上马尔克斯了：多年以后，当迅哥儿听说灵鹫宫倒了，他会想起他写《论雷峰塔的倒掉》的那个下午。

于是从棺材里探出头来，吐出两个字：活该！

此文写于一个神圣诞生的日子，作者在写的时候却只想着宫主们的倒掉。这个江湖的历史，就是一个又一个宫主立起来的历史，所谓风景这边独好。如果真有神圣，我觉得就不该是这样，除非神圣抛弃了这个江湖。

好在宫主们在不断地立起，也在不断地倒下，所以我在等。

如果真有神圣，那么我的要求并不高：历史进程固然不可捉摸，但无论如何，我们一生中总该有一次灵鹫人民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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