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殿堂】鸳鸯骨梳/思无邪

宛絮

慕容家的长公子挑中我为妻，实在合府上下的意料之外。

苏家是延陵最大的梳蓖世家，所造梳蓖，举世无双，就连宫中妃子也青睐，曾有位当宠后妃御赐“宫梳名篦”金匾，世代相传，挂与苏府正厅。而轩辕家是延陵最大的玉石世家，两家世代合作，而且依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两家世代结亲。

苏家家大业大，女儿也多，上下一共十八位，百媚千娇。家公子趋之如鹜，媒人磨破嘴皮。而我，在慕容公子挑中我之前，都不在苏家女儿之列。

我娘亲是苏家老爷的小妾，而我是她改嫁与苏家老爷时带过来的女儿，苏家女儿个个名中带花，到了我改名宛絮，似花非花，就像我的身份，介于小姐与丫鬟之间。那日慕容家公子来时，是丫鬟玉儿有亲到访，我便替了她去奉茶，不料被慕容家公子一眼看中，追问起我身份，知道我勉强算是苏家女儿，便指定了非我不取。

这慕容家公子我也多多少少听过的，听说他生性浪荡，最爱眠花宿柳，终日流连秦楼楚馆。可是，不得不说，他的确生得很好看，眉眼俊逸风流，只是随意地坐那品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他第一眼见到我的惊，他听见我也算是苏家女儿时的喜，两种目光的交换，我不明其中深意，却莫名其妙地，动了心。

苏家女儿出嫁，必以梳蓖插头，以示身份。按两家结亲礼仪，慕容家在定亲那日送来三颗玉石，竟是慕容家传家的凤血玉石和两颗祖母绿，璀璨生辉。

苏家的梳蓖，七十二道工序，一道不少，末了镶上那三颗玉石，凤血玉在中间，两旁各镶一颗祖母绿。一把华美的白玉鸳鸯梳便熠熠生辉地躺在红绸上。出嫁那日，母亲亲手为我别上在发上。然后，她神情凝重地在我耳边叮嘱了一件事，才为我盖上红稠。

那日的娶亲轰动了整个延陵城，两大显赫世家的联姻，我的身世传奇，都是坊间的谈资，但最为新鲜的是，慕容家长公子在那一日妻妾同取，三人一道拜天地。

洞房花烛夜，慕容祁来了我的房间。一夜温存，凌晨时分，他醒过来，拿起我昨日卸在床头的那柄白玉鸳鸯梳，问我：“将这玉梳赠与我可好？”

苏家规矩，女儿出嫁时都用一把价值连城的白玉梳陪嫁，意在过了成亲那夜，用来绾起头发，一示妇人身份，二来也是苏家女儿象征。

经过昨夜，我已不再是女儿身，原该用这柄白玉鸳鸯梳簪起妇人髻，去给公婆奉茶。可是慕容祁要了，我便满心欢喜地赠与了他。他将那柄鸳鸯梳收入怀中便走了。黎明蒙蒙的光亮里，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居然是欢喜的。

都说昨日同娶的那个小妾，是慕容祁最鈡爱的一个花楼女子，慕容祁万金赎她，并为她不惜与家里闹翻，要么妻妾同娶，要么一个不娶。慕容家拗不过他，这才有昨日婚礼三人拜天地那样荒诞的一幕。

可是，新婚夜，他到底来的是我的房中。只此一点，我便把它看成他心中是有我的。

婚后，整个慕容府关于那个小妾的议论渐渐低下去直至再无人提起。只因情势并不曾像大家猜想的那样，慕容公子只是将苏家小姐娶过来当摆设，那个小妾才是他心上人。相反，慕容公子与少夫人琴瑟和鸣，恩爱无双。少夫人那柄时刻插于发间的鸳鸯白玉梳，就像她与慕容公子的华美爱情，让合府上下的女眷都艳羡不已。而那个慕容祁执意要娶过门的小妾，被安排在一处偏院中，除了慕容祁派过去专门负责服侍的侍女，无人见过，也极少见慕容公子过问。

一时，整个延陵城都羡我命好，那样不堪的身世，却得嫁与这样显赫的婆家这样无双的慕容公子，更难能可贵的是让他疏离众花，独宠我一人。

可是，没人知道住在偏院的是我。至新婚那夜后，慕容祁再也没来过我的房门一步。也不允我出院门半步。

我不明白外头那些关于我与慕容公子鹣鲽情深的传说从何而来，直到那天那个与我一同过门的花楼小妾来到我的偏院。我才明白慕容祁为何在苏家十八位女儿中单单选中我，又为何在新婚第二天将我的鸳鸯白玉梳讨去。

一年后，我生下一个女儿，油尽灯枯。医生为我诊脉，叹气说我郁结于心，长久不散，这次生孩子已耗尽我所有心力。慕容祁的眼里有一丝愧色，我挣扎着最后一口气力，抓住他的手，求他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我将那柄他在新婚夜从我这儿讨去的白玉鸳鸯梳赠与给我刚刚生下的女儿。

慕容祁的脸上有为难，我挨着一口气，哀哀地看着她。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叫过我的贴身侍女采泠，吩咐她去将玉梳取来。

我紧紧地握住那柄玉梳，脑海里回想起喜礼上喜婆说的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地。却原来，慕容祁最初那一惊一喜之间，藏着别样的深意，被我傻傻地误会成倾心。

我将白玉梳小心地放到女儿的襁褓，为她取名，千盏。

我一生如名，漂浮如絮，进退无依，希望她命里，繁花千盏，明媚热烈。

隐约中看到门口绰约的身影，心知是她，总算也没负母亲临嫁前的嘱托

脸上浮上一丝笑，便断了气。

璃单

她快死的时候，慕容祁遣她的贴身侍女来问我要回那把原该属于她的鸳鸯梳。

我愣了愣神，将梳子取下来给了她的丫鬟。我本对自己发誓再也不会去见她，可是那天却鬼使神差地，站到了她的房门口。

我身如其名，璃单，单薄伶仃，无亲无故。却因了她，得以嫁到慕容家，得以名正言顺地当上慕容家的主母，而且莫名其妙地有了个娘家——延陵首富苏家。

在此之前我从没不敢奢想慕容祁有一天会娶我。

他只是众多寻花问柳的浪荡公子中的一个，我们雕花楼自然是他常来的地。雕花楼以舞闻名于延陵，个个姑娘都身姿蹁跹，而我只是一个伴舞的，并不出挑。

雕花楼中与慕容祁交好的是落雁，她细媚如丝，舞姿闻名延陵，慕容祁经常为她一掷千金，惹来众姊妹艳羡。

本来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偏偏那次慕容祁走错了房间。

我与落雁的房间正好上下相对，她在三楼，我在二楼。慕容祁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正坐在镜前卸去头上的簪环。时值黄昏，阳光从窗扉洒进来，给铜镜度上一层暖暖的光，我望着镜中那个眉目俊逸的男子，只淡淡说了句：“公子，你走错门了，落雁的房间在上面。”

他却不走，反而在我旁边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卸妆。我没有再搭理他，拿起梳子顾自梳头。末了，懒懒地说：“公子，我要更衣沐浴了，你是否还要留在这儿？”

他不愧是风月场中呆惯的人，无半分尴尬之色。又或许他以为这是一句逐客话，却不料，我真的站起来，旁若无人地退去了衣衫，踏进木桶中，慵懒地沐浴。

他起身离开，我只淡淡说了句：“麻烦公子把门带上。”

后来，他便舍了落雁转向我。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出身风月，却不娇不媚，静淡如莲。

我听了，一笑置之。他对每个女子自有一套说辞，我谈不上倾国倾城，也没有过人的舞姿，能夸的便只剩这静淡了。于他，我也始终淡然。他要听琴，我便弹与他听，他要看舞，我便跳与他看。他要留下，我便放下帷帐。

如此过了半年，有一日，他忽然跟我讲他要娶苏家小姐为妻了。

我一直以为我对他，不过是一个教坊女子对浪荡公子罢了，再无其他，却蓦地，心一绞，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才知道，我对慕容祁动了心。

那日过后，慕容祁便不再来雕花楼。但是他依然是姐妹们的谈资，他与苏家小姐一见倾心，他送苏家小姐传家的凤血玉石……慕容祁与落雁交好是理所当然，因为她是这雕花楼的头牌，对我的宠爱却太无道理，让姐妹们都不服于心。所以，她们千方百计地将慕容祁与苏家小姐的每一个细节都传到我耳朵里，好让我认清自己几两几斤。

可是，就在慕容祁迎娶苏家小姐的那一天，慕容家为我送来了同样华美的凤冠霞帔。

我与苏家小姐一道，与慕容祁拜了天地。

新婚夜，慕容祁去了苏家小姐房里。我像一个大家闺秀一样，始终端坐在那里，等着慕容祁，一直等到凌晨，慕容祁过来。他掀开我盖头的时候眼里有心疼，有惊喜。他以为以我的性子早已和衣就寝，却不想，我竟坐在那等了他一夜。我以前从不肯对他表露半分感情，却因这一点，教他看穿了去。

他唤来丫鬟，为我更衣换装，梳上主母髻，然后他将一柄白玉梳插在我的发髻上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慕容祁的妻，是这慕容家的主母。”我认得那梳子，正是之前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苏家小姐的陪嫁之梳，白玉雕琢，中间一颗水滴型的凤血玉石，两边各一颗祖母绿，极尽奢华。

正想问，慕容祁却拉了我去给他的爹娘奉茶。

我满以为他爹娘会勃然大怒，昨日娶亲说得明明白白，苏家小姐是妻我是妾。可是奇怪的是他爹娘竟然很是温和，笑吟吟地接了我的茶，慕容祁的娘还当场褪下手上的紫玉镯，为我戴在手上。而苏家小姐，从始至终都没出现，也无人问起。

其他的丫鬟也对我毕恭毕敬，称我为夫人。

就连三朝回门，慕容祁没带那位苏家小姐回苏家，反倒带了我大大方方地去了苏家。苏府上下的人不仅没有动怒，还对我很是客气。

这一切，都教我疑惑，慕容祁却只笑不语，让我安心地当好我的主母便行。

直到那一天，我趁着他外出谈生意，偷偷地去了那个他不许外人踏足的偏院。那原本是该我住的地方，现在却住着延陵显赫的世家小姐苏宛絮。这个自成亲后便不曾抛头露面的女子。

在见到她的一刻，我所有的疑惑瞬间明朗。

难怪慕容祁的爹娘那么轻易地接受一个教坊女子，难怪慕容家上下皆拿我当主母，无半点非议，难怪慕容祁大大方方地带我去苏家却又始终伴在身边，不让我与其他人单独说话。

原来，是因为我与眼前的这个苏家小姐，生了一张一摸一样的容颜。

而且，我还戴着她的象征苏家女儿身份的鸳鸯白玉梳。

从偏院回来，我没有告诉慕容祁我见过苏宛絮，也没告诉他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忽然褪去了从前的淡然，十二分热烈地去爱慕容祁。为他等为他忧，为他笑为他哭。为他学做羹汤，为他学着打理慕容府。慕容祁越发地宠我护我，让整个延陵城的女子都艳羡嫉妒。

可是，到底是从另一个女子手中借来的爱，就像她的鸳鸯白玉梳迟早是要还给她一样，到底不能长久。

三年后，我为慕容祁生下一个女儿，难产。

死前，我与慕容祁讲了我的身世。我无名无姓，是雕花楼的妈妈在街上捡来，自小在雕花楼长大，从一名丫鬟再到一个舞姬，了无牵挂且看尽人人间百态，故而淡然。可是，那一日，见到苏宛絮，她踌躇了许久，叫了我一声妹妹。

她说我是她的双生妹妹，她娘嫁进苏府时，大夫人刻薄，不允许带着外姓女儿。当时苏宛絮生着重病，她娘好求歹求，大夫人才勉强同意她留下，而我，便被舍弃。

她说她娘当初将我托付给一个大婶临时照看，本打算过些时日等情况缓了再寻回来，哪知再回去找却无踪影。这些年，她娘一直在找我可惜力太单薄。她出嫁前，她娘千叮咛万嘱咐要苏宛絮借慕容家的力将我找回来。

却不曾想，我们会在这种情景下相见。

可是，我不认她这个姐姐。也不认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娘。

十八年我都是一个人，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不需要姐姐也不需要娘。

这个世界上，我只认慕容祁一个人。我想要拼尽力气地去爱他。

临终，慕容祁问我，为我们的女儿取什么名字。我说，千牵。我半生孤单，直到碰到慕容祁才知道，有人牵有人念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我希望我的女儿，命里万千宠爱，走到哪里都有人记挂牵念。

慕容祁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他说，你放心，我们的女儿是慕容家最珍贵的玉，谁也不敢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望着那张倾入骨髓的脸，为他最后嫣然一笑。

便断了气。

千盏

还有七日便是我的婚期。

我偷偷地躲在正厅旁边，弓着腰探着头，偷偷地看厅里坐着的延凉哥哥。

按延陵的风俗，女儿家出嫁前一月是不许和夫君见面的。所以我已有一月未见延凉哥哥了。今日是延凉哥哥过来与父亲谈论一些婚礼事宜。他坐在那里，一身白衣，嘴角含笑，真好看。

我就暗暗地想，延凉哥哥穿上大红新郎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又想我穿上大红嫁衣会是怎样的。新婚夜我们都穿着大红衣服并排坐在一起，想着想着，脸就烧红了起来。

延凉哥哥第一次说要娶我，是在我八岁那年。他长我两岁，是苏家的长子。苏家与慕容家是世交，所以他经常跟着他爹过慕容府来玩。那一日，是千牵抢了我的鸳鸯白玉梳，那是自小便插在我头上的。可是千牵说那是她娘陪嫁过来的东西，是我娘不要脸抢了去。她是正房所出，是爹爹捧在掌心的宝贝，全府上下莫敢对她说个不字。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抢过去戴在头上扬长而去。等她走后，才敢哭，坐在桃花树下，用衣袖左一下右一下地抹眼泪。

等我哭得没力气了，抬起头来，才发现站在面前的苏延凉。

他说你哭起来真丑。千牵就不。

我知道他一向同千牵好，也不理他。可是，他说我可以帮你把梳子抢回来。

我哭得发红的眼睛顿时放出光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长大了要嫁给我！

我扬起小脸看他，你不是说我丑吗？哪有人要取一个丑的新娘子。

他咧嘴一笑，你哭起来很好玩，我将你讨了去，就可以天天看你哭了。

那一日，延凉哥哥果真将梳子抢了回来。具体地说，不是抢，是千牵主动给我送回来的。她嚣张跋扈，却对延凉哥哥，言听计从。

从那以后，每年，延凉哥哥都要提醒我一遍，我长大了是要嫁给他的。一直说到我们懂事，我听见会羞红了脸跑开。然后，在我又一次跑开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说，千盏，这次你跑不掉了，我爹爹已经同你爹爹说了。

然后我就被他拉倒一个软绵绵的怀抱，他俯下身吻了我的唇。绵绵密密，像天上的云一样柔软。

如果不是那日偷偷去了那个被爹封起来的偏院，遇见那个偷偷前来祭拜娘的仆妇采泠。我原本是天下最欢喜的新娘子的。

那日我遗失了我的一直带在发间的鸳鸯白玉梳。找了一晚上也无果，因为心急，也就顾不得许多礼节，一大清早便跑到延凉哥哥留宿的厢房，火急火燎地推门进去，喊他，延凉哥哥，我的鸳鸯梳不见了。

却见芙蓉帐暖，绫罗绸缎落了满地。延凉哥哥惊愕地抬头看我，他的臂弯里躺着千牵，地上散落的是我寻常穿的衣服，床头放的是我从不离身的鸳鸯白玉梳。

我从未有一次，这样恨千牵长了一张与我一摸一样的容颜。

六日后，我与千牵一道嫁到了苏府。千牵为妻，我为妾。

千牵

我与千盏不是一母所生，却长得像是双生。如果不仔细辨，几乎分不出来。

我娘是慕容家的主母，据说生前是爹爹最钟爱的女子，娘死后，爹爹便再未续弦。从小，爹爹便宠我如珠似宝，任我在慕容府横行霸道，刁蛮惹祸，他也只是宠溺地摸摸我的头，将我抱到膝头，罚我在书房与他一道看账本。

可是，只有一样东西，我怎么要，爹都不给。那便是千盏头上的鸳鸯白玉梳。府中人都说那是我娘陪嫁过来的东西，不知为何没传给我，却戴在千盏这个庶女的头上。

我不服，吵着爹要，要急了便哭。爹哄我，让苏家变着花样为我打造了上百套梳蓖。却就是不允许我动千盏头上那一把。

就因了这一点，我从小便极讨厌千盏。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却偏偏在她这里，吃了闭门羹。

及至后来，又多了个延凉表哥，我便恨她恨到骨子里。

苏延凉是我的亲表哥，从小同我一块玩大，算是青梅竹马。慕容家和苏家世代联姻，我又时慕容家的正房小姐。这联姻，自然是他同我。

可是，待我长到十五岁时，他却让他爹爹来慕容府提亲，以我还小为由，要取比我大一岁的千盏。

爹爹知道我的心意，却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得允了这门婚事。

当晚我滴米未进，将房中偷偷藏着的大红嫁衣剪了个粉碎。

离他们的婚期还有七日的时候，延凉表哥来了慕容府。那时，我因连日郁结，一张圆润的脸都变得瘦削，打小便伺候我的张妈妈为我端来一盏燕窝粥，被我一把打翻在地。

张妈妈喊来小丫鬟收拾干净，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小姐，张妈妈同你讲个年头久了的故事。以前啊，在雕花楼有个舞姬……”

我的眼里慢慢绽出光来。

那一晚，我穿着千盏的衣服，插着她的鸳鸯白玉梳，去了延凉哥哥的住处。

他果真将我当成了千盏，一向温文尔雅的他，那晚像只脱缰的野兽，攻城略地，却又透着温柔。

然后，我如愿以偿地和千盏一同嫁给了他。

延凉表哥喜欢的是千盏，再加上因为那晚，心中对千盏有愧，所以娶时要千盏为妻我为妾，可是千盏，却，自请为妾。

婚后，虽然她是妾，延凉哥哥却对她倍加宠爱，出入成双。而我，他恨我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强插进她和千盏中间，所以对我连看一眼都懒得。我看似苏家的主母，却只端着空架子，连苏府的下人也知道往千盏那儿凑，对我却极为怠慢。

陪嫁过来的丫鬟绿儿急得团团转，她说小姐这可怎么办。你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

我用手里的剪子细细地剪着烛花，对绿儿一笑，吩咐她，你去请表哥过来，如果他不肯，你就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

半个时辰后，延凉表哥果然来了，他的脸上没有欣喜，反倒三分煞白。

我笑了：“表哥，你放心，我没有怀你的小孩。”

他转身要走，我幽幽地说：“你难道不好奇那个晚上我怎么能拿到千盏的鸳鸯白玉梳，你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将我误认成她吗？”

千盏的鸳鸯白玉梳从不离身，那晚却随意地放在她房间的妆台上，轻易就被绿儿偷了过来。延凉哥哥与我和千盏一同长大，我和千盏再怎么相似，他也分得出来，况且，他爱千盏，所以对她发乎情止乎礼，又怎会等不了那六天，在那晚忽然失控。

这一切秘密，都藏在那把鸳鸯白玉梳里。

那一晚，延凉表哥婚后第一次留宿在我的房间。并且从那日后，夜夜如是。

他白天在外面忙生意，晚上到我房中就寝。千盏的贴身丫鬟来找过他好几次，说千盏病重，他都置之不理。

一个月后，千盏终于来找我。她看起来果然病了，清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可惜，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延凉表哥看不见，他现在白天都在府外忙生意，很少回来。

我吩咐绿儿拿过那柄鸳鸯白玉梳，给她，你是来将这个讨回去的吧。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亲手将延凉表哥推给我。

这柄梳子的秘密在于，千盏在上面薰了催情的药草。那一晚，她是故意将梳子放在妆台上，等着我上钩，装扮成她的样子去找延凉表哥。在药草的作用下，我与延凉表哥一夜春宵，而她正好借故找梳子，堪堪撞破。

这一切，全是她一手设计。只因她那天和我一样，听了一个双生姐妹的故事。

她恨我娘抢走了她娘的一切，让她娘含恨而终。所以她不惜牺牲延凉表哥，设计了这样的戏。为的是让我也尝尝她娘当年，娶时为妻，嫁过去却连妾都不如的滋味。

她算计得滴水不漏，一开始的情势也确如她所想。只是她千算万算，也万万算不到，那个告诉她那对双生姐妹命运的仆妇，根本不是她娘当年的贴身随从采泠，也不是偶然在院里撞见她。她只是外面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我花重金请来，让她演一出戏。

接下去我便等着被千盏设计，等着她将我推到延凉表哥的身边。却在她以为达到目的的时候将鸳鸯白玉梳的秘密告诉了延凉表哥。

戏文里总有那么一句，爱之深，恨之切。延凉表哥又怎肯原谅她，为了上一辈的恩怨，不惜牺牲他们的感情，将他在新婚前夜推到别的女人怀里。

千盏走时，我抬眼看她那瘦削薄透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怜悯，却没注意到她不似来时那般失魂落魄，那形销骨立的身体里，折射出一种决绝的气息。

尾声

苏家慕容家这两大延陵最大的世家，到了苏延凉那一代开始败落。只因苏延凉作为苏家唯一的子息，在年纪轻轻时猝死。而嫁到苏家的两个慕容家女儿，小女儿千牵疯了。终日在砸那把鸳鸯白玉梳，哭着喊着都是她害死了苏延凉。

偌大的两个世家，便剩了千盏。

她到是有情有义，从一而终，将偌大的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有爱嚼舌根的下人出去讲，这位二夫人，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镜梳妆，手里攥着一把精致的梳子，喃喃自语：“延凉哥哥，你是我的，谁也抢不去。”

那把梳子，据说是一把骨梳，用人的琵琶骨磨制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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