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刚走那阵,家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婆婆是文盲,不识字,电视上跳动的字幕对她而言是天书。
她只能坐在旧藤椅里眼神空茫。
我知道,她不是在看,她是在那一片嘈杂里,她说自己在等死——那是她唯一熟悉,且她觉得会跟公公一起进入的世界。
直到那天,我跟着手机练完曲,忘了关掉音响。
一段水磨腔,婉婉转转地从我房间流淌出来。
我正要去关,却看见婆婆房门口,她扶着门框,侧耳倾听,那神情,是我许久未见的专注。
她忽然喃喃了一句:“你爸爸以前,收音机里常放这个调调……不识字,但听得懂这个。
”我心头一热,索性跟着曲子清唱、比划起来。
她没有躲回房间,就那样站着听完了整段。
唱罢,她轻轻说:“这调子,好听,心里静。
” 那一刻我明白,我无意中拨动了一根通往过去的弦。
昆曲的雅致、缓慢与旋律性,恰好成了她这个文盲安放思念的容器。
旋律和表演,是比文字更直接的桥梁。
从那以后,唱戏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识字课”。
当我舞动水袖,在客厅方寸之地演绎杜丽娘的春愁时,我瞥见她眼神跟着我的动作移动,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模仿着节拍。
那里面有了光。
六百年的非遗瑰宝,其音乐和表演本身,就成了治愈当下孤独的良药。
光是听,似乎还不够。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何不让她也在我直播间“粉墨登场”?
她不识字,但感受得到美丑。
那天直播,卖素颜霜。
她走过来,演示黑黄皮的效果。
化妆镜里的她,眼神从起初的窘迫,慢慢变为一种陌生的端详。
那个下午,她坐在窗边,很久都没舍得卸妆。
夕阳照在她上了妆的脸上,庄重又慈祥。
她不识字,但镜像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肯定和价值的唤醒。
我现在每天都在厨房练舞,唱曲儿。
金先生这个天才,把我的落地镜安在厨房,一是他经常在厨房,二是我婆婆在厨房溜达。
我每天有两个小时在练身韵,声韵。
婆婆不再漫无目的地转悠,或因为看不懂电视而焦躁。
她用手势和简单的词汇和我讨论哪个动作更配。
她的焦虑,被对“美”的具体感知和身体参与所取代。
昆曲,中国舞,唱唱跳跳之于我们家,早已超越了文学和剧情本身。
它因旋律和表演,成了一座连接了生者与逝者思念的桥;它因妆容和影像,成了一面镜,照见了老人被忽略的尊严与价值;它更是一根线,将识字的和不识字的家庭成员,重新缝合成一个更有趣、更坚韧的整体。
窗外华灯初上,我在厨房笑着唱起最后一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婆婆当然听不懂这句文绉绉的唱词,她咧嘴笑了,用她最朴实的话说:“这光景,真好。
”这春色,不在远方,就在我们这被昆腔浸润的、寻常日子里。
真正的“升层”,是四号艺术家人格在托举六号婆婆,让每个人,无论识不识字,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话语和位置,并被看见、被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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