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思考了一下关于称呼的问题,有时候我会把姊妹、姐妹和媎妹一起用,因为“姊妹”二字中的一竖给了我顶天立地的感觉,所以更加偏好使用姊妹。
想到这个主要是因为昨天小红书帖子获得的评论,有姐妹提及了被封号的云姊妹,分享的表情包是“她是我女神”,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纠正姐妹们对同性的称呼,顺手打了一句“把女神改成姊妹”。
但其实我的心里在呐喊:她不是女神,她是女人!
其中一位姊妹没有反驳,另外一位跟我辩论了几句。
这位姐妹的论证是从偶像动员效应的角度出发:我觉得“女神”这个称号没什么问题。
因为她这次的举动很具有历史性质,值得被高捧;要把这些做出巨大成绩的同胞捧得越高越好,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女人去加入队伍效仿她们,不可否认,从人性的角度讲,这其中的一部分动机来源是出自人性里天生的虚荣心,而我们要学会适当利用。
看上去说明挺充分的,但是,偶像在被效仿之前,是要先被追捧的,而追捧她人这个动作无疑是一种自我矮化——人与神的关系不是平等的,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中间有极大的距离,在把对方捧上云端的同时,就会双膝跪地,仰视对方。
“女神” 代表的是垂直的、仰望的、依赖的关系,她的下级有观众和信徒;而“姊妹” 代表的是横向的、平视的、团结的关系,她的平级是战友和同伴。
我觉得神化和偶像化的不好之处,就是把一个“人”做的事情捧成“神仙行为”,开始忽略自己其实也是可以跟那个人一样做出同样的行动的,这一点非常严重。
问问自己,永远都把希望寄托在突然出现的“神”身上,如果有一天没有神了呢?
自己怎么办?
我觉得女性思潮一直进进退退周而复始,过度的偶像化肯定是原因之一。
在将对方奉为神之后,就会想象到,永远有人挡在自己前面冲锋,自己就可以永远都躲在后面,直接收获胜利的果实;说白话一点,就是不干活,纯等着占便宜。
造神的动作在心理上合法化了这种搭便车行为,因为“神”的存在仿佛提供了一种无需个人费力即可享受红利的幻觉。
把对方捧成KOL(Key Opinion Leader)或者“神”的过程,其实是放弃自己战斗力的过程——把本属于自己的批判性思考、表达意见和想法的责任和行动权,打包让渡给了那个被塑造的“偶像”,因此可以只鼓掌不发言,只发表情包不表达,只喊口号不动手。
其实在后面鼓掌、发表情包、口头说“我支持女人”对改变现实的作用几乎等于零,真正需要付出脑力、体力和勇气的「表达和行动」本身才是把世界变好的因素。
我只知道,女人要是想要争取法律上的权利和机会是需要勇气、团结和策略的,女人想要发表一个观点和讲述真相的过程需要动脑子、捋逻辑的,女人想要改变世界是需要无数的女人付出自己的时间、体力和脑力的。
哪有什么“神”,作为现代的女人,能上学、能上网,都是女人做的,而不是神做的。
这种捧神的操作是在贬低前面的姊妹付出的时间、脑力、体力,以及最重要的——生命,这是在掩盖女性的努力与团结的成果。
有的人非要把这些走在前头的女人当成神,相信自己的今天是如有“神”助,神有特异功能,可以改变世界,但是神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才变成自己心目中的神,这些人并不关心。
我们已经知道的就是,现有历史刻意抹去女性个体和集体的历史,将权利的获得描绘为“时代的进步和恩赐”,这似乎让许多女性真的以为“现代生活是凭空得来的”,而忽视女性先辈的努力和奋斗的过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应该天然地成为这条斗争之路上奔跑的一员。
换句话说,如果把她们当成神,我们还需要争取女人出现在历史书里的权利吗?
任何人都能看得到,走在前面的姐妹面临着被网络暴力、被永久禁言、社会性死亡、被人身威胁这样的真实风险,那么躲在后面,就不用承担这些了,这是一种意识到这种风险之后的保守和保命,是一种胆小鬼行为。
而且,被造出的神是被美化过的形象,隐去她们作为人过去的一切挣扎和犹豫,也完全忽略她们的成长过程。
万一哪天某个女人犯错了,该如何对待犯错的“神”,“不完美的神”?
我在之前的文章中也提及过偶像化问题,不仅仅是工业偶像带来的消费问题,也有“女性主义偶像”带来的崇拜代替行动的问题。
这让普通女性丢盔弃甲,拜读“女性主义经典”,出现一种心态——要是我无法像她们那样完美、那样会说话、那样有学识,那我还是别参与了、别说话了、别动手了。
我想称姐妹为姐妹,就是因为姐妹们告诉我的是 “作为人我可以做到的可能性和结果”,而不是造神造偶像 “因为她是神,所以她能做到的差距”。
“效仿神”得需要“成为神”,这门槛高到令人绝望,而且如果把行动绑定在个人虚荣心的满足和对神的崇拜,就很容易滑向精英主义女权。
如果这样的话,那些不那么耀眼、在默默行动的女性就会被忽视,抛弃共同命运的团结基础,变质为对成功者的追捧,是完全失去初衷的。
其实真正的力量在于具备自主行动力的普通人自己身上,而不在少数精英,正视自己的能力,不过度夸大她人,才能真正从零到一,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颠覆现状。
我就是想说明这点:行动和发言的门槛并没有那么高,她可以,我可以,你可以,每个女的都可以。
多写,多说,多做,谁都能做到。
另外,感觉老师也不是个好称呼,我还是喜欢被称为姐妹。
“老师”预设了一种单向的、自上而下的关系,一个人教,一个人学,这其实有一种等级和权力关系,把分享的人当成单方面的讲授,而不是分享和互动、交流和辩论。
我觉得我的成长受到了很多姐妹的启发, 在读《Weibo Feminism》这本书的时候,我重新看到了那时候看到的很多帖子的内容,那些最为宝贵的实际上都来自姐妹们从自己出发总结和分享的经验,称其她姐妹为“老师”可能不自觉地贬低了自己经验的珍贵性。
我觉得这会造成普遍的“思想上的不平等”。
当一方被奉为“老师”,另一方作为“学生”,容易不自觉地放弃或减弱自己的批判性质疑和独立判断,认为“老师说的总是更对”,这其实会抑制自己进行平等对话和辩论的欲望。
我也有过这样的阶段,总是觉得“她说得真好,我无法辩驳“,但是后来发现某个姐妹的话我不赞同,那时候突然才明白过来,边思考、边辩论才是思想深化的最快方法。
称别人“老师”实际上也是一种自我矮化。
你是老师,所以你可以解决我的问题;我是学生,所以我等待你的答案。
我觉得脱偶像其实等于反权威关系——不仅仅是脱工业偶像,还有自己的工作领域的偶像,思想成长过程中的偶像。
我觉得如果要实现真正的女设,就要在每一个细节上,包括我们如何彼此称呼,都要主动预演我追求的那个平等世界。
我感觉一个人的声音是有限的, 但是每个人都发出声音,女人的声音才会变大,有个姐妹说,这是“权重”问题,我很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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