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沉郁一些。

兰州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黄河水在这个季节变得更加浑浊,咆哮着穿过铁桥,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苍凉而壮阔的底色里。

兰州大学的校园里,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像金色的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校庆征文比赛的消息,是林砚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听广播里说的。

那时候,他正端着一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碗,里面盛着二两米饭和一勺土豆烧牛肉。

“……题材不限,字数不限,欢迎全校师生踊跃投稿,截稿日期为本月三十日……” 广播里的声音激昂顿挫,林砚却没怎么在意。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土豆炖得很烂,牛肉有些柴,但他吃得很香。

直到那天下午,他去图书馆还书,路过阅览室时,看见了苏婉。

苏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批改着学生的现代汉语作业。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头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砚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她蹲在地上捡《人间词话》的样子;想起了两人在休息室里聊起王国维“境界说”时,她眼里闪烁的光芒;想起了她为了山区孩子的课本,在旧书市场里穿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心里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林砚转身离开了图书馆,没有去还书,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他铺开稿纸,拿起那支用了三年的英雄牌钢笔,吸足了墨水。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

题目:《杏花深处》。

他没有写兰州的雄浑,也没有写历史的厚重。

他写的,是春天里那场不期而遇的杏花雨;写的是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子,弯腰捡书时的温婉;写的是她在灯下批注时认真细致的样子;写的是她聊起陇南老家时,眼神里的乡愁。

他写道:“她不是什么惊艳的牡丹,也不是高贵的玫瑰。

她就像兰州春天里的杏花,开得泼泼洒洒,白得耀眼,却又带着泥土的芬芳。

她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五泉山的泉水,清冽、甘甜,能解渴,也能润心。

” 他写了整整三个通宵。

宿舍里的熄灯铃响过之后,他就点起那盏昏暗的煤油灯。

灯芯滋滋作响,黑烟袅袅升起,熏得他眼睛发酸,鼻孔里全是油烟味。

但他不在乎,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血液。

交稿的那天,林砚把厚厚的一叠稿纸装进信封,封好口,贴上邮票,投进了收发室的绿色邮筒里。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林砚的《杏花深处》毫无悬念地斩获了一等奖。

当这个消息在校刊上刊登出来的时候,整个兰州大学都轰动了。

那期校刊印了三千份,不到半天就被抢光了。

“天哪,你们看了吗?

林砚写的那个《杏花深处》!

” “看了看了!

写得太绝了!

‘她的温柔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教养’,这一句我都背下来了!

” “你们说,这个‘她’是谁啊?

” “这还用问?

肯定是咱们中文系的系花陈曼吧?

” “不像。

陈曼那是热烈的红玫瑰,林砚写的这个,感觉更像……更像那种很安静的白月光。

”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食堂、在教室、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涌动。

林砚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依旧每天上课、去图书馆、写文章。

只是,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苏婉的身影。

苏婉也看到了那篇文章。

那天课间,一个学生把校刊递给她,神秘兮兮地说:“苏老师,您快看看,林砚写的这篇一等奖,写得太好了!

” 苏婉接过校刊,心跳莫名地加速。

她翻开那一页,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看着那些描述——“碎花衬衫”、“《人间词话》”、“陇南的苹果树”。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