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秋练,是聊斋里面一个非常特别的妖精。
作为地道土生土长的武汉人,我尤其喜欢她,大概因为她也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精灵。
武汉,古时又称江城,乃汉水与长江交汇之处。
南宋诗人陆游,在《入蜀记》称武汉:“至鄂州,泊税务亭,贾船客舫,不可胜计,衔尾不绝者数里……市邑雄富,列肆繁错,城外南市亦数里,虽钱塘、建康不能过,隐然一大都会也”。
这符合小说的背景,主人公慕蟾宫,便是从父至楚的行船经商之人。
同样,作为武汉这片江湖交汇处生出的可爱精灵,白秋练身上也自带了几分本地的江湖气——直来直往、敢爱敢恨、活得通透。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似乎此话对鱼仙也适用啊。
2. 故事开始,蒲松龄写她出场,“十五六倾城之姝”,点出其容貌之美,在仙界也是出了名的(“被浮言者所称道”)。
然而这里不过是作者的虚晃一枪,写她的容颜出众,实是为了衬托她的才情非凡。
绝美容颜,不过是她出入人间的一张通行证。
她真正厉害的是——把诗,活成了一套生存系统。
在故事中,诗可以是她的愈病良药。
这小妮子病了可不喝什么苦口的汤药,只需听首心仪的诗词。
一首王建的“罗衣叶叶绣重重”,才听过三遍,她便能沉疴顿祛容光焕发,简直比灵芝仙草都管用。
这哪是听诗?
分明是把平平仄仄的诗文,当成了十全大补汤在用啊。
诗,也可以是她的占卜之具。
有心事时,她随手翻到李益《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眉头一皱,道句,此诗不吉。
后来果然两人遭遇别离,差点误了终身。
原来在诗词的字里行间,也含藏着她预知命运悲欢离合的密码。
诗,更是她危难时的续命仙丹。
故事的最后,白秋练生命垂危,但她不求神不拜佛,只让慕生一遍又一遍吟诵杜甫的《梦李白》:“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章句清吟,不绝如丝,竟能吊起她的一线生机而不断。
等到千里之外的救命湖水匆匆送到,她才在吟诵声中缓缓睁眼,完成一场跨越生死的奇迹复苏。
3. 而她的身份,则更像是一场彻底的“诗意穿越”。
作为女子,她可以堂堂正正的嫁人成亲;而身为妖精,她又自动豁免了一切人间之礼教约束。
什么三从四德?
那是人间的裹足规矩;贞节牌坊?
不及江上一阵清风。
她爱慕生,只因他念诗的声音好听——“得听清令,于今结念”。
没有什么父母之命,也不谈什么门当户对,心动了,便是她认准情郎的唯一理由。
这种爱情,纯粹得让人间礼教几乎无从下手,恐怕连法海来了,也只能沉默。
当然这故事里并没有一个多事的法海来降妖,倒有一个爱才的神仙来救场。
在故事的高潮部分,当荒淫的老龙王看上白姑娘,要抓她进宫当妃子时,她不哭不求,只是转头就对慕生撂句狠话:“妾即投水死耳。
”——别忘了,她可是“长江女神”(白鳍豚)成精啊,投水不过就是回了趟娘家,可她却偏用这个字来拿捏男人的心,果真是个泼辣的女汉子。
且看她是如何拿捏慕生的。
第一步是软硬兼施:“我在你家,帮你们挣下的钱财何止千万,如今我只是想救老娘,你倒舍不得几个小钱?
”次手再来个步步为营:“嫌我是妖?
好,儿子丢给你带,作业你辅导!
”最后一步直捣黄龙:“龙宫之富贵,又岂是你家可比?
我留下来,只是图你这个人还不错啊”,言外之意,你可别不识好歹!
这一番话下来,可谓在情在理,恩威并施,老公慕生那是对手,立马低头认怂,乖乖掏银子救人,哦 ,不对,是放生。
等老娘搭救完毕,她还要指挥男人去摆平龙王。
她让慕生去求真君神人时,也不玩什么苦情戏,只陈述事实:我虽是妖,但我也是人之妻,儿之母。
龙王荒淫无道,就不该来拆散我的家庭。
真君听罢,只评了一句:“此物殊风流。
”“风流”二字,赞的不仅是姿容,更是她那颗藐视权贵、敢于抗争的不屈之心。
4. 白秋练身上的“诗”意,其实是一种完美的生存之道。
她在人间与妖界之间,找到了一种诗意的平衡——既不为人间礼教所困,也不被妖界淫威所屈。
她母亲同样刚烈,被龙王威胁流放时也不屈服。
而这份血脉相连的硬气,也让白秋练遇到困难坎坷时,从不被动等待拯救,而是主动去谋局、谈判、交易、自助。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偏爱,而是被尊重——尊重她的爱情、尊重她的家庭、尊重她所选择的生活。
而蒲松龄借她,写的何尝不是那些被压抑在深闺中才女佳人们的种种心事?
那些无法倾述的情感、不得施展的才情、难以自主的婚姻,统统在白秋练身上得以一一完美实现。
借助这个人物,蒲松龄表达了他对那个时代无数女性不幸命运的同情与悲悯。
结尾:白秋练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她超越了人性,而是因为她用诗,活出了人性中最明亮、最光彩的那一部分。
她所具有的气质,与其说是“妖气”,不如说是一种不被拘束,超越时代的“人气”。
在那个女性讲究三从四德、百般压抑的时代,她却只凭着一卷诗,便可愈病、卜运、续命、爱人。
她不惧权贵,不逆己心,傲然独立,相信一切美好的东西,相信诗文里,有佳人如玉,有岁月静好,若执子之手,终与子偕老。
-------------------【白秋练】原文 直隶有慕生,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
聪惠喜读。
年十六,翁以文业迂,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
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
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积。
生乘父出,执卷哦诗,音节铿锵。
辄见窗影憧憧,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
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
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
怪之,遽出窥觇,则十五六倾城之姝。
望见生,急避去。
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
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
”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颇解文字。
言在郡城,得听清吟,于今结想,至绝眠餐。
意欲附为婚姻,不得复拒。
”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因直以情告。
媪不实信,务要盟约,生不肯。
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
今老身自媒,反不见纳,耻孰甚焉!
请勿想北渡矣!
”遂去。
少间,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
而父以涉远,又薄女子之怀春也,笑置之。
泊舟处,水深没棹,夜忽沙碛拥起,舟滞不得动。
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
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赀,于是留子自归。
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
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
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
”遂去。
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
略致讯诘,嫣然微笑。
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可为妾咏。
”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探手于怀,接[月+函]为戏。
女不觉欢然展谑,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病当愈。
”生从其言。
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曰:“妾愈矣!
”再读,则娇颤相和。
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
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
”未几,媪果至。
见女凝妆欢坐,不觉欣慰。
邀女去,女俯首不语。
媪即自去,曰:“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
”于是生始研问居止,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友,婚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
”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
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
女曰:“阿翁行且至。
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词意非祥。
”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贾’,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
”女乃稍欢,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
”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
”曰:“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
”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
无何,慕果至。
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
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诃乃已。
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莫知决策。
女曰:“低昂有数,且图目前。
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
”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
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
四月行尽,物价失时,诸贾无策,敛赀祷湖神之庙。
端阳后,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归,凝思成疾。
慕忧之,巫医并进。
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唯有秋练至耳。
”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始惧,赁车载子,复如楚,泊舟故处。
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
会有媪操柁湖滨,即出自任。
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则浮家泛宅而已。
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
媪以婚无成约,弗许。
女露半面,殷殷窥听,闻两人言,眦泪欲堕。
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
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
此中况味,要不可不使君知。
然羸顿如此,急切何能便瘳?
妾请为君一吟。
”生亦喜。
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
然闻卿声,神已爽矣。
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
”女从之。
生赞曰:“快哉!
卿昔诵诗馀,有《采莲子》云‘菡萏香连十顷陂’,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
”女又从之。
甫阕,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
”遂相狎抱,沈疴若失。
既而问:“父见媪何词?
事得谐否?
”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
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
因曰:“女子良佳。
然自总角时,把柁棹歌,无论微贱,抑亦不贞。
”生不语。
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
女曰:“妾窥之审矣,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距。
当使意自转,反相求。
”生问计,女曰:“凡商贾志在利耳。
妾有术知物价。
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
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
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
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
”生以所言物价告父。
父颇不信,姑以馀赀半从其教。
既归,所自置货,赀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
以是服秋练之神。
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己富。
翁于是益揭赀而南。
至湖,数日不见白媪。
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
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
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
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
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
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
将归,女求载湖水。
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
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
后三四年,举一子。
一日,涕泣思归。
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
至湖,不知媪之所在。
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促生沿湖问讯。
会有钓鲟鳇者,得白骥。
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毕具。
奇之,归以告女。
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嘱生赎放之。
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
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
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
”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
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
问:“何往?
”曰:“适至母所。
”问:“母何在?
”腼然曰:“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
向在洞庭,龙君命司行旅。
近宫中欲选嫔妃,妾被浮言者所称道,遂敕妾母,坐相索。
妾母实奏之。
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饿欲死,故罹前难。
今难虽免,而罚未释。
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
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
妾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
”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
女曰:“明日未刻,真君当至。
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
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
”乃出鱼腹绫一方,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
”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生伏拜之。
道士急走,生从其后。
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
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
又拜之。
道士问:“何求?
”生出罗求书。
道士展视曰:“此白骥翼也,子何遇之?
”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
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老龙何得荒淫!
”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
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
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
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
嘱曰:“如妾死,勿瘗,当于卯、午、酉三时,一吟杜甫《梦李白》诗,死当不朽。
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
”喘息数日,奄然遂毙。
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渐苏。
自是每思南旋。
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