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厦门,风里全是海水的咸味,黏糊糊的. 像极了多年前我在维多利亚港那个潮湿的午后,也是这样的风,吹得人心里发慌. 我一个人坐在白鹭洲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颗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这糖还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买水时,那个年轻店员随手塞给我的. 他说,姐姐,看你一个人,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我笑了笑,没告诉他,其实我并不爱吃糖,只是习惯手里握着点什么东西. 就像在纽约那几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总要在口袋里攥着一枚硬币,好像那是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公园里的白鹭女神像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她跪坐在那里,梳理着长发,姿态优雅得让人嫉妒. 我想起伍尔夫说,女人要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其实女人更需要的,或许是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展示脆弱的角落. 哪怕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公园里,借着夜色的掩护,我也能短暂地卸下那个叫“坚强”的面具.湖面上有游船划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哗啦,哗啦. 这声音让我想起上海苏州河边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时间是用不完的. 我们会为了一个不成形的文学构思争论到天亮,也会为了谁去买早点的生煎包而猜拳. 现在想来,那些争执和欢笑,都像这水面上的涟漪,散开就没有了. 只剩下记忆里那种湿漉漉的感觉,怎么烘都烘不干.我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浓烈得有些发腻,却意外地让人想哭. 这味道太熟悉了,是童年的味道,也是无数个独自加班深夜里的慰藉. 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那个装满零食的铁皮盒子,想起那些被呵护得很好的日子.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大人们总说生活苦. 现在懂了,却再也回不去那个只需要一颗糖就能哄好的年纪.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串发光的波波球,笑声清脆. 男孩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好像这样就能抵挡住某种莫名的寒意. 其实我不怕孤单,真的. 在曼哈顿的公寓里,我曾一个人度过无数个暴雪封门的周末,只与书架上的卡夫卡和茨威格为伴. 那时候我觉得孤独是一种高级的享受,是灵魂的沉淀. 可今晚,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南国城市,看着那尊静默的女神像,我突然有些动摇.或许,人终究是群居动物吧. 我们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看见,渴望在疲惫的时候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 就像这白鹭洲的水,终究是要汇入大海的. 哪怕是再骄傲的孤岛,心底也藏着对大陆的向往.我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糖纸,上面那只跳跃的白兔仿佛在嘲笑我的矫情. 也是,都这个年纪了,还谈什么孤单,未免显得太不专业. 文字工作者最忌讳的就是滥情,要克制,要理性,要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析人性. 可今晚,请允许我做个蹩脚的凡人. 允许我在这尊女神像下,许一个俗气的愿望.我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求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 我只是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如果我再来这里. 身边能有一个人,不用多说话. 哪怕只是静静地陪我坐着,听听这湖水的拍打声. 哪怕只是在我手心出汗的时候,递给我一张纸巾. 或者,像那个店员一样,塞给我一颗糖,说一句: 嘿,别皱眉了,生活其实挺甜的.夜色更深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变形,有些滑稽. 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褶皱. 腿有点麻,大概是坐太久了. 把那张糖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和我的口红、钥匙待在一起. 它将是我今晚唯一的战利品,也是我那个小小愿望的见证. 走吧,回去了. 明天的稿子还没写完,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今晚的风,似乎比刚才温柔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嘴里的那点甜味,还没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