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敏读红楼008】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1)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得以窥视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判词与《红楼梦曲》,让我们提前知晓了众女子的命运走向,预示着贾府及其众人的走向衰败的结局。
第一回,“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曹雪芹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
他为自己的人生深深的忏悔。
也因为他的忏悔,他才想到“闺阁中本子历历有人”。
所以在此作品中为女子赞颂,也为女子命运而悲悯。
在《红楼梦》中第五回是十分重要的,写出了人物的性格和结局,珍藏着小说的重要信息。
一方面,小说写出这些女子聪颖富于灵气。
也正因为如此,此悲剧效果更为动人。
另一方面,通过这些女子的悲剧,揭示出人生的本质。
即无论如何,都难以逃脱命运的桎梏。
宁府邀贾母等赏梅花,宝玉随之。
至午,歇侄媳可卿处。
正在身体发育中的宝玉,在秦可卿的房间完成春梦。
秦可卿房间摆设,对贾宝玉的春情萌发,对他感情的觉醒起到了催化作用。
武则天的故事,《西厢记》的故事,在他的脑中复活了,使宝玉从传统道德世界进入一个颠覆道德的世界,完成了人格的转变。
在春梦中,贾宝玉在女性引导下进入纯洁的世界。
秦可卿是一个关键人物,把宝玉从现实带入梦境。
秦可卿,在贾母心中是一个“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有温柔和平,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刚入房中,宝玉“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宝玉觉得眼饧骨软”,这是嗅觉感受;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秦少游的对联,以及案上诸多陈设……“悠悠荡荡入梦来”,宝玉进入到太虚幻境。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梦散、花飞、水流、一切皆不可持续。
诗句超逸,似有度人之意。
方离柳坞,乍出花房。
【正从柳树的屏障中走出,辗转经过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警幻仙姑的美貌惊动了树上的鸟】;将到时,影度回廊【身影在回廊里徘徊】。
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衣袖刚刚飘起,传来了浓烈的香气】;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衣服刚刚抖动,就听到了佩玉的声音】。
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面颊上的笑容,如春天的桃花绽放;乌黑的发髻如云一样堆起】;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唇如樱桃红润,齿如石榴清香】。
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轻盈的体态如雪花随风飞扬】;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
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
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
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羡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
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态度兮,凤翥龙翔。
其素【洁白,纯洁】若何?
春梅绽雪。
其洁若何?
秋菊被霜。
其静若何?
松生空谷。
其艳若何?
霞映澄塘。
其文若何?
龙游曲沼。
其神若何?
月射寒江。
应惭西子,实愧王嫱。
奇矣哉!
生于何地,来自何方?
信矣乎!
瑶池不二,紫府无双。
果何人哉?
如斯之美也!
这是一首对警幻仙姑风采容貌的描写,似有曹植《洛神赋》之痕迹。
“神仙姐姐”,给幼小的宝玉深刻而又异样的影响。
她教导宝玉许多尘世中道理,也是体贴宝最有智慧的、大胆的、有情的知音姐姐,对宝玉一生来说,影响甚大。
警幻仙姑,引导她领略了声色之乡,让他目睹了许多女子不幸身世和悲剧归宿。
这些都烙印在宝玉的记忆里。
警幻仙姑,是中国姗姗来迟的爱神。
太虚幻境是一个超现实的方法,向我们展示了人的情感世界,也正满足了宝玉进入一个可以排遣青春期闲愁。
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此两句也是读此书的关键。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
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道尽人间无尽之情感。
在警幻仙子的引导下,宝玉有缘读了“金陵十二钗正册”“金陵十二钗副册”“金陵十二钗又副册”。
这里是薄命司,脂砚斋评论道“总摄女儿之不幸”。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
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
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
读到这里,我们不觉这里为理想之仙境。
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
”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
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
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
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脂砚斋说到,奇笔摅奇文。
作书者视女儿珍贵之至,不知今时女儿可知?
余为作者痴心一哭,又为近之自弃自败之女儿一恨。
读之,我们方才知道,“绛珠妹子”,此乃为黛玉第二世。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
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
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
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
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
’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
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
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借助于警幻仙子之口,说出了宁荣二公的期望,贾家风光百年,快要完结了,希望宝玉得以引导,而走上振兴门楣的正确道路。
携了宝玉入室。
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
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
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
”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
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
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
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
此茶名曰‘千红一窟’。
”宝玉听了,点头称赏。
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间时渍粉污。
壁上也见悬着一副对联,书云: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
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
宝玉得以品“千红一窟”,饮“万艳同杯”,称赏不迭。
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
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
更不用再说那佳肴之盛。
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
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麯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
”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
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
”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
听他歌道是:“开辟鸿蒙……”“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千古女子的悲剧。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在中国,女子的命运完全寄托在男人身上,尽管她们富于灵秀的气质,但也无能为力。
实际上这十四支曲子,不仅是金陵十二钗的人生写照,也是对中国女子,对人生,对命运的感叹。
王国维认为,《红楼梦》是一部包含悲悯精神的长篇巨著。
而这一点“深感于《红楼梦》作者对人生存在于苦难世界的意义所作的不懈探求”。
刘铁云《老残游记·自叙》云:“《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
王之言曰;‘别恨离愁,满肺腑难陶泄。
除纸笔代喉舌,我千种想思向谁说?
’曹之言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
’”《红楼梦》曲子唱完了,但是宝玉并未领悟警幻仙子的意图,“痴儿意尚未悟”。
代表着贾府宁荣二公想法的警幻点化道,“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警幻指出宝玉“乃天下第一淫人”。
其实,正如警幻仙子所说,宝玉乃“意淫”也。
“意淫”就是精神上相通,或者叫做“知音”,正如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指出,“呢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
而一般人是“皮肤滥淫之蠢货”,追求感官刺激。
宝玉求的是精神恋爱,“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
警幻告诉他:“‘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为了让宝玉领悟,完成宝玉祖先的对他有所作为的希望,于是通过性的这个仪式。
于是,才有一段宝玉与警幻的妹妹兼美“柔情缱倦,软语温存”,让宝玉“与可卿难解难分”。
我们须认真品味警幻仙子与宝玉的对话。
警幻仙子转达荣宁二公的嘱托,希望宝玉能够“略可望成”。
警幻仙子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途”。
警幻仙子意识到,宝玉览女子册籍,尚未觉悟;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也为可知也”。
历饮“群芳髓”,安能不入骨髓,迷人灵巧哉?
品“千红一窟”茶,尝“万艳同悲”酒。
环境乃“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景至情至,然而却是一梦。
所谓情仇爱恨,不过是世俗之甚矣。
结果是宝玉并未所谓觉悟。
只好以兼美表字可卿许配于汝。
其中柔情缱綣,软玉温存。
事实上,宝玉虽中情魔,而终不改反对孔孟,反对仕途经济之初衷。
警幻所司风情月债,亦告无效。
这是一段在成长中孩子的春梦。
梦中,宝玉沉湎缠绵,并未堕入迷津。
一段迷离恍惚,苦令多少人为之猜煞。
唬的宝玉失声喊叫,“可卿救我”。
大梦方醒,回到现实中,给可卿留下疑问。
在现实人生中,秦可卿是唤醒宝玉情欲的人,就像我们年轻时候,性觉醒也许就是因为周围某位女子,甚至是长辈或晚辈。
兼美是秦氏在宝玉梦中的化身。
秦可卿的房间摆设无疑起了催化了作用。
当一个青春少年从懵懂期走向情欲的爆发期,才真正走进人生。
之后,懂事的袭人成为宝玉青春的第一个知己,偷试了一番云雨的故事。
后日,袭人给了宝玉母性般的呵护、慰藉,对他嘘寒问暖,牵挂他的前途。
宝玉跟袭人之间,有一种俗缘。
由于袭人与宝玉之间的特殊关系,她成为王夫人的眼线,为个人利益支持“金玉良缘”,阻扰“木石之盟”。
她打了许多小报告,害了不少人,已经有一个少女蜕变为一个危险人物。
读此回宁荣二公之灵的嘱托,则世传曹家二次被抄家论实为无据。
当然,窃以为,“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数语,“树倒猢狲散”云者,我们可以理解为曹雪芹将真事隐去,借助于假语村言,表达胸中复杂情愫,是完全可以的。
至于警幻以声色导宝玉,又以兼美配之,宝玉虽然缱绻一时,而终未能堕入迷津,又一大关键,是宝玉始终未为所诱而改初衷也。
宁荣二公以功名诱惑;警幻仙子以声色改变宝玉,更未能使宝玉堕入迷津。
其目的在于使宝玉返归孔孟之道,仕途经济。
而所谓兼美者,字可卿,人们过多猜想。
我想,不过是宝玉朦胧中的性觉醒而已。
平时所爱慕之女性,便于梦境之中幻化而出,且以重叠形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