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暖与涩2013年的最后一天,恰逢大年三十,父母亲的家里像被撒了一把火种,瞬间被热闹与暖意填满。

窗外的天还浸在夜的墨蓝里,星子寥寥,屋内已亮起了层层叠叠的暖黄灯光,那光线透过结着薄霜的窗棂,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柔润的光晕,将冬日凛冽的寒气稳稳隔绝在外,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暖意。

我还赖在床榻上,便听见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是母亲早早起身忙活早餐了。

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像是指尖在编织一张名为“团圆”的网,每一个针脚都藏着熨帖的牵挂。

没过多久,一股清甜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丝丝缕缕,缠绕鼻尖——是甜酒粑的味道。

母亲总记得我爱吃这一口,每年除夕的清晨,这碗甜糯总能准时出现在桌前,从未缺席。

与此同时,院子里传来扫帚摩擦石板路的“唰唰”声,不用看也知道是五弟,他向来勤快,早早便把家门口的路扫得一尘不染,连墙角的枯叶、石缝里的杂草都拾掇得无影无踪,只等着贴春联时,让朱红的喜庆铺满门框。

父亲素来爱干净,也循着动静起了床,手里拎着湿漉漉的拖把,弯腰弓背,仔细擦拭着客厅的地板,阳光渐渐爬上窗台,镀在他汗涔涔的额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我静静躺着,看着家人忙碌的身影在眼前晃过,心里像是被温水泡着,软乎乎的,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很快,母亲端着一个白瓷碗进来了,碗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碗里的甜酒粑浮在清亮的汤里,几粒枸杞点缀其间,红得亮眼。

五弟跟着走进来,轻手轻脚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又吹,确认温度刚好才递到我嘴边。

甜酒的醇香混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缓缓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与身体的沉滞。

他一勺接一勺地喂,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我,眼神里满是关切,直到我吃完最后一口,他才端着空碗,又替我掖了掖被角,才和母亲一起围在客厅的暖炉边,慢慢享用属于他们的清晨甜意。

早餐过后,母亲的忙碌并未停歇。

她打开冰箱,将提前备好的食材一一取出,五花肉带着薄薄的冰霜,青菜还沾着新鲜的水汽,鱼虾在白瓷盘里整齐排列,很快就把宽大的岛台摆得满满当当。

母亲最先处理的是那只肥鸡,她手法娴熟地剁块、焯水,浮沫撇得干干净净,然后放进砂锅里,加入洗净的猪肚子、切得均匀的山药块、圆润饱满的鹌鹑蛋,再从橱柜里取出几味晒干的药材——那是她特意托乡下亲戚找来的滋补食材,知道我身体不便,总想让我多补补。

砂锅稳稳坐在灶上,小火慢慢熬着,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浓郁的香气一点点漫出来,先是淡淡的药香,清冽回甘,再是肉香与山药的清甜,缠缠绕绕,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成了除夕夜最动人的序曲。

父亲则在客厅里忙活,他把葵花瓜子倒进竹编篮,把苹果、橘子一个个码在红漆果盘里,又将各色糖果装进透明的玻璃罐,一一摆放在餐桌上。

他总说“人多热闹才叫过年”,所以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拧亮了,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壁灯的暖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喜的味道。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大家嫌麻烦,便简单煮了面条。

母亲在面里卧了金黄的荷包蛋,撒上翠绿的葱花,一碗碗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

我吃完后,五弟轻轻把我抱上床,动作轻柔得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替我盖好被子,低声说:“二姐,你好好歇着,晚点家人到了我叫你。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刚眯了没多久,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三弟爽朗的声音:“爸、妈,我们来啦!

”推门进来,三弟和弟媳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绿油油的折耳根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脆嫩的白菜苔沾着晶莹的水珠,还有捆得整齐的蒜苗、圆滚滚的萝卜,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菜山。

他们坐下来和父母聊了几句家常,问起我的身体状况,弟媳便主动起身走进了厨房:“妈,我来帮忙,今天的年夜饭我来做。

”每年的年夜饭,几乎都是弟媳掌勺,她的手艺好,总能把普通的食材做得色香味俱全,全家人都爱吃。

我看着她系上母亲的蓝布围裙,熟练地择菜、洗菜,水流哗哗作响,她的身影在厨房的灯光里忙碌,心里满是感激,这个家的团圆,离不开她这般默默的付出。

没过多久,大姐、四妹他们也都到齐了,屋子里彻底热闹起来。

大家互相问好,说着“新年快乐”“一年没见,你气色真好”,客厅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大姐、三弟和五弟拉着父亲坐上麻将桌,洗牌的“哗啦”声、出牌的吆喝声、赢牌后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成了最鲜活的年声。

母亲没有上牌桌,而是走进厨房帮弟媳打下手,切菜的“笃笃”声、炒菜的“滋滋”声、油锅沸腾的“噼里啪啦”声,与客厅的喧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除夕夜最温暖的交响。

四妹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轻声问我身体怎么样,又说起孩子们的趣事,说着说着,又怕我累着,便起身去厨房帮忙了。

我躺在床上,偶尔看看电视里重播的春晚片段,偶尔听听身边的欢声笑语,心里既踏实又酸涩——踏实的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灯火可亲;酸涩的是我只能躺着,无法参与他们的忙碌,连递一杯水、择一把菜都做不到。

几个侄儿侄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吵着要去买鞭炮,五弟笑着掏出钱,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地跑出家门,身影消失在巷口。

没过多久,舅舅也来了,他提着一瓶好酒,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进门就大声喊着“大哥、大姐,新年快乐”,给父母拜年。

大家连忙起身问好,五弟主动让出麻将桌的位置,请舅舅入座,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牌,时不时帮着递茶、点烟。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笑声、麻将声、厨房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忘了时间,连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都未曾察觉。

不知不觉,时针指向了六点,出去买鞭炮的孩子们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鞭炮和烟花,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买鞭炮的趣事。

四妹忙着收拾餐桌,把碗筷一一摆好,擦得锃亮的盘子整齐排列,弟媳和母亲则开始陆续上菜。

很快,满满一桌子菜就摆齐了:金黄油亮的烤鸡外皮酥脆,鲜嫩入味的蒸鱼飘着葱香,软糯香甜的扣肉肥而不腻,翠绿爽口的时蔬清新鲜嫩,还有那锅熬了一下午的鸡汤,砂锅里还咕嘟冒着腾腾的热气,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五弟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放进轮椅里,推着我来到餐桌边,又细心地调整好轮椅的位置,让我坐得舒服些。

一家人团团围坐,举起盛着饮料和酒的杯子,齐声说着“春节愉快,阖家幸福”,清脆的碰杯声在屋子里回荡,盛满了团圆的喜悦与岁岁年年的期盼。

吃年夜饭的时候,五弟突然看向我,眼神温柔,轻声问:“二姐,你今天有什么愿望?

”我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我就想洗个热水澡。

”话音落下,喧闹的餐桌瞬间安静了几秒,大家都转头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怜惜。

紧接着,大姐、弟弟们几乎同时开口:“好,吃完饭就给你洗!

”五弟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往洗手间走:“我去看看水温,提前烧好。

”大姐也跟着起身,从橱柜里找了一个大蒸锅,满满当当装了一锅水,放在灶上烧着:“多烧点水,万一不够用。

”看着他们一个个为了我的小小愿望忙前忙后的身影,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鼻尖发酸,一句随口的话,他们却这般放在心上,这份沉甸甸的亲情,撞得心底软软的。

大家继续吃着年夜饭,话题又回到了家常里短,说着各自一年的生活,聊着往后的期许,可我知道,他们都记着给我洗澡的事,时不时有人转头看看厨房的蒸锅,问问五弟水温如何。

我没吃多少,便觉得身体有些累了,五弟看出了我的倦意,放下碗筷把我抱回床上休息,轻声说:“二姐,你躺着等会儿,水烧好我就来叫你。

”我点了点头,靠在床头,迷迷糊糊间,听见敲门声,母亲的声音传来:“是谁呀?

”打开门一看,是先生和女儿,他们在婆婆家吃完年夜饭,特意赶过来陪我。

母亲连忙转身去厨房,拿出干净的碗筷,拉着他们坐下:“快,多少吃点,锅里还热着菜,汤也温着。

”先生和女儿向大家问好后,便拿起筷子,和家人一起分享这顿迟到的年夜饭,女儿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小声和我说着婆婆家的年夜饭有多热闹。

这顿年夜饭,一直吃到了晚上十点多,杯盏交错间,满是团圆的温情。

饭后,四妹和母亲忙着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清洗,水流声、碗碟碰撞声,声声都是人间烟火。

其他人则坐在客厅里休息,有的继续打麻将,有的看着电视里的春晚,还有的凑在一起聊着天。

没过多久,五弟走进房间,轻声说:“二姐,水烧好了,可以洗澡了。

”先生还不知道这事,脸上带着些许惊讶,五弟笑着解释:“二姐今天说想洗个热水澡,我们早就准备好啦。

”五弟力气大,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进他的房间——他的房间有独立的洗手间,暖气也开得足足的,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格外暖和。

大姐、四妹、弟媳和先生也跟着进来了,大家分工得格外明确:弟媳伸手试了试水温,一点点调试到不冷不热的温度;大姐拿来干净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四妹准备好柔软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先生则在一旁帮忙搭把手,怕五弟抱我时不稳。

温暖的水流浇在身上,带走了一身的疲惫与沉滞,大姐和弟媳轻轻擦拭着我的身体,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柔柔的。

洗完澡,五弟又把我抱上床,大家一起帮我穿好干净的衣服,替我盖好厚厚的被子,掖好被角,让我好好休息。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

新年的钟声准时敲响,客厅里传来大家互相道贺的声音:“新年快乐!

”“万事如意!

”“岁岁平安!

”紧接着是发红包的热闹,小辈们排着队,围在爷爷奶奶、舅公身边,恭恭敬敬地鞠躬拜年,接过红包时,脸上笑开了花,蹦蹦跳跳的;兄弟姐妹们也纷纷给父辈们送上红包,说着吉祥话,父母亲的脸上笑出了深深的皱纹,眼里满是欣慰与幸福。

母亲轻轻走进房间,把一个崭新的红包放在我的枕边,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女儿新年快乐,祝你身体早点好起来。

”我攥着那个带着母亲体温的红包,红纸烫着金纹,暖乎乎的贴在掌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涩涩的,却又裹着满满的暖意,浓得化不开。

母亲家的花园里,传来了鞭炮和烟花的声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绚烂的烟花在墨色的夜空里次第绽放,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窗棂。

先生走进来,坐在床边,轻声对我说:“我们先回去吧,让你在家好好休息两天,大年初三还要去医院做第二次微创手术。

”我点了点头,心里清楚,他们也想让我好好养精神。

五弟再次把我抱进轮椅里,动作依旧轻柔,先生推着我向门口走去,兄弟姐妹们和父母亲都送我们到门口,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点,慢点开。

”“到医院记得给我们打电话,有什么事随时说。

”“好好休息,我们过两天去看你。

”推开门,屋外的寒气扑面而来,却被身后那片暖黄的灯火与浓浓的温情冲淡了不少。

回头望去,父母亲家的窗户亮堂堂的,里面依旧传来欢声笑语、麻将声,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那是世间最动人的烟火气。

我知道,这份刻在骨血里的亲情,是寒夜里的光,是病痛中的暖,是我对抗一切艰难最坚实的力量。

这个除夕夜,有团圆的暖,有亲情的甜,也有身体不便的涩,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揉进了新年的钟声里,刻进了记忆的深处,成了我生命中最难忘的回忆。

即便如今含着泪写下,那些温暖的细节,依旧在心底闪闪发亮,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