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曼的模特|[美]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

皮克曼的模特

［美］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

　 你不必认为我疯了，艾略特，很多人有比这更奇怪的偏见。你为什么不嘲笑奥利弗不愿坐汽车的爷爷？如果我不喜欢那该死的地铁，那是我自己的事，再说我们坐出租车能更快到达。如果坐地铁，我们还得从帕克街爬坡上山。
　　我知道我比去年见到你时更紧张了，但你没必要把我当成病人。有很多理由，上帝知道，我想我还能保持理智就已经很幸运了。为什么要追根究底呢？你以前没那么爱打听。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听，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你不应该知道。不管怎样，也许你应该这么做，因为自从你听说我要退出艺术俱乐部，远离皮克曼，就像悲伤的父母般不停地给我写信。现在他消失了，我才偶尔去俱乐部转转，但我的神经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了。
　　不，我不知道皮克曼怎么了，也不想猜。你或许会猜测我在甩掉他时，已经掌握了一些内部消息，而这正是为什么我不想琢磨他到哪去了。让警察尽他们所能去找吧，但恐怕查不到多少，因为警察们还不知道他用化名彼得斯，在老北角租的那个地方。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找到那地方，我也不会真的去找，即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是的，我确实知道，或者说恐怕我知道他为什么留着那地方。我马上就要讲这个了，我想你会明白为什么我之前没告诉警察。他们会让我带路，但即便我认识路，我也不能再回去。那里有过某种东西，现在我再也不能乘地铁或进地窖了，你尽可以嘲笑我。
　　我希望你知道，我抛弃皮克曼，绝非出于瑞德博士、乔·米诺特或博斯沃思等吹毛求疵的老女人那样愚蠢的原因。病态的艺术不会让我震惊，当一个人拥有皮克曼那样的才华，我会觉得结识他是实属荣幸，不管其作品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在波士顿，从未有过比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更伟大的画家。我最初就是这么说的，现在依然这么说，就算在他展出《食尸鬼盛宴》时，我也没有丝毫改变。你应该记得，米诺特就是在那时与他断交的。
　　你要知道，对艺术有极深造诣，对自然有深刻洞察的人，才能创作出皮克曼那样的作品。任何杂志封面的画手都能乱涂乱画，然后称其为噩梦、女巫安息日或魔鬼肖像，但只有伟大的画家才能创作出真正恐怖或栩栩如生的作品。那是因为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了解恐怖的实际解剖或恐惧产生的生理机制，才知道与恐惧的潜在本能或遗传记忆相联系的精确线条和比例，以及用适当的色彩对比和光影效果激发沉睡的奇异感。我无需告诉你，为什么弗塞利的作品会让人不寒而栗，而廉价的鬼故事封面只会让人发笑。那些人捕捉到了某种超越生命的东西，也通过作品让我们得以短暂拥有。多雷有过这种能力。斯密拥有。芝加哥的安格瑞拉也有。而皮克曼所拥有的能力前所未有，我向上天祈祷，以后也再不会有。
　　别问我他们看到了什么。你知道就普通艺术而言，从大自然或模特中提取的充满生机活力的作品，与不起眼的商业画手在光秃秃的画室里按教条画出的东西，有天壤之别。或者我应该说，真正怪异的艺术家有一种能制作模特的想象力，或能从他生活的幽灵世界召唤出真实场景。无论如何，他成功创作出与冒牌者的贫瘠幻梦完全不同的作品，就像立足生活的画家不同于函授学校教出的杂糅漫画家。假如我曾见过皮克曼看到的东西，但我没有！来，在深入这个话题之前，我们先喝一杯吧。天哪，要是我见过那个人（如果他是个人）看过的东西，我就活不成了！
　　你应该记得皮克曼的专长是画脸。我不相信戈雅之后，还能有人把那么多的纯地狱元素，放进一副容貌或一个扭曲表情。而在戈雅之前，只有中世纪那帮人，才能画出巴黎圣母院和圣米歇尔山上的滴水兽和吐火兽。他们相信各种东西，或许他们真的看见过，毕竟中世纪有过一段诡异时期。我记得你离开的前一年亲自问过皮克曼，他那些想法和幻象是从哪来的。他不是回以恶心的笑吗？瑞德和他绝交的部分原因就是那种笑。你也知道，当时瑞德刚学了比较病理学，满嘴关于心理或生理症状的生物学或演化意义的华而不实的“内在信息”。他说自己一天比一天排斥皮克曼，最后甚至吓坏了，因为那人的容貌和表情正朝他不喜欢的方向慢慢发展，那是一种非人类的方向。他经常谈论饮食话题，还说皮克曼在这方面一定极端反常和古怪。如果你和瑞德有过关于这件事的通信，我猜你一定告诉过瑞德，皮克曼的画让他心烦意乱抑或激发了他的想象力。我知道当时我自己告诉他的。
　　但请记住，我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与皮克曼绝交。与之相反，我对他的钦佩与日俱增，因为《食尸鬼盛宴》着实是极大的成就。如你所知，俱乐部不会展出这幅画，美术馆不会接受捐赠，我还可以补充一点，没有人会买它，所以皮克曼在离开之前一直把它放在家里。现在他的父亲把画带到了萨勒姆，你知道皮克曼来自古老的萨勒姆家族，还有一个在1692年被绞死的女巫祖先。
　　我养成了经常拜访皮克曼的习惯，尤其在我开始为一本讲怪异艺术的专著做批注之后。也许是他的作品让我产生了这个想法，而且当我开始研究，我发现他真是一个资料和建议的宝库。他把手头所有油画和素描都给我看了，包括一些钢笔草图，我敢保证如果俱乐部里多几个成员看到它们，一定已经把他赶出去了。没过多久，我几乎成了他狂热的信徒，会像学生一样听他讲几个小时的艺术理论和哲学思辨，他所讲的东西疯狂到足以使他被送进丹佛精神病院。我对他的英雄崇拜，加上其他人逐渐疏远他的事实，使他对我非常信任。一天晚上，他暗示说如果我能守口如瓶，又不太神经质的话，他可以让我看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比他家里任何东西都更猛烈些。
　　“你要知道，”他说，“有些事情在纽伯利街行不通，它们与这里格格不入，而且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这里构思出来。我的职责是捕捉灵魂的暗示，而你在新贵们夯实过的土地上建造的街道中是找不到这些的。后湾不是波士顿，它还什么都不是，因为它没时间收集记忆和吸引当地的灵魂，就算这里有鬼魂，也是盐沼和浅湾中驯服的幽灵。而我想要人类的鬼魂，那些高度组织化的生灵的鬼魂，它们见过地狱，也知道所看到的意味着什么。”
　　“北角区才是艺术家应该居住的地方。如果存在真正的唯美主义者，他会为了感受汇聚的传统而居于贫民窟。天啊！难道你没意识到那样的地方不是被造出来，而是成长起来的吗？一代又一代人在那里生活、感受、死亡，在有些时代，人们不畏惧生活、感受和死亡。你难道不知道1632年科普山上有座磨坊，现在的街道有一半是1650年铺好的吗？我能指给你看那些已经屹立了两个多世纪的房子，它们见证过现代房屋是怎样倒塌成一堆瓦砾。现代人对生活和生活背后的力量了解多少？你视塞勒姆的巫术为妄想，但我敢说我的曾曾曾祖母若还活着，定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她被绞死在绞架山上，当时科顿·马瑟就伪善地在旁边看着。该死的混账，他生怕有人能逃出那被诅咒的单调乏味之囚笼；我真希望有人对他施咒，或在夜里吸干他的血！”
　　“我能指给你看他住过的一座房子，也能指给你另一座，他嘴上大胆却不敢进去的房子。他不敢把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写进他那本愚蠢的《业绩》和那本幼稚的《不可见世界的奇观》里。看啊，你知道整个北角区地下曾布满隧道，以供某些人互相串门、去墓地和去海边吗？让他们在地面上起诉和迫害吧，他们接触不到的事情每天都在进行，他们无法溯源的笑声每晚都在回荡！”
　　“我敢打赌，在那些建于1700年之前且未曾搬迁的房子中，十家有八家的地窖里能看见些奇怪的东西。报纸几乎每月都会报道工人们拆除老屋时，发现用砖封起来但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拱门或井口，去年亨奇曼街附近就有一座这样的房子，你从高架道上就能看到。过去，真的有女巫和她们用咒语召唤的东西，也有海盗和他们从海上带来的东西，还有走私者和私掠船船长。我告诉你，过去的人真是知道如何生活、怎样扩展生活的边界！每个大胆而聪明的人都知道，这世界不是唯一的！呸！反观现在这些浅粉色脑子的人，只要一幅画超出灯塔街上茶会的氛围，就能让一群所谓的艺术家发抖抽搐。”
　　“现在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人蠢到不会去详细探究过去。关于北角区，地图、记录和旅行指南能提供什么信息？呸！我保证能带你去王子街以北，逛三四十条小巷和纵横交错的胡同，除了群居在那儿的外国人，活着的本地人里了解它们的不足十个。那些外来的意大利人知道它们的意义吗？他们并不知道，瑟伯，这些古老的地方是绚烂四溢的梦，充满惊奇恐惧，远离平凡，但没有一个活着的灵魂能理解它们或从中获益。或者更确切地说，只有我一个活着的灵魂，因为我对过去的挖掘不是一无所获！”
　　“看来你对这类事情也感兴趣。如果我告诉你，我在那里有另一间画室，在那我能捕捉到远古恐怖的暗夜之魂，还能画出我在纽伯利街根本想不到的东西，你会作何感想？我自然不会告诉俱乐部里那帮可恶的老女人，还有该死的瑞德，他竟然私下议论我是一种反向进化的怪物。是的，瑟伯，我很久以前就决定，要像描绘生命之美那样去描绘恐怖，所以我考察了一些我认为有恐怖滋生的地方。”
　　“我找到一个地方，除我之外，顶多有三个活着的北欧人见过。它离高架路并不算远，但随着灵魂的流逝，它离我们却有几个世纪的距离。我之所以选中它，是因为地下室有一口古怪的旧砖井，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种。那座小屋几乎要倒塌了，没人会住在那，为它花的钱少到不值一提。小屋的窗户用木板封起来了，但我更喜欢这样，因为我所做的事不需要日光。我在最能获取灵感的地下室作画，但也布置了一楼的其他房间。房主是一个西西里人，所以我租房时用了化名彼得斯。”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今晚就带你去。我想你会喜欢那些画，就像我说的，我在那可以放飞自我地创作。那个地方不远，也怕打车会引人注意，我有时会步行过去。我们也可以在南站坐城铁到巴特利街，然后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好了，艾略特，听完他的这番话，我只剩下一个念头，恨不得立马跳上一辆空出租车。我们在南站换乘高架火车，十二点左右从巴特利街站下车，沿着旧沿海路经过了宪法码头。我不记得经过了哪些路口，也不记得拐进了哪条小巷，但我知道不是格里诺巷。
　　当我们完全转过身，爬上一条我生平见过最古老肮脏的废弃小巷，两边是残破的山墙，破碎的小玻璃窗，还有月光下塌了一半的古烟囱。我相信，目之所及的房屋，晚于科顿·马瑟时代的不超过三座，我至少看见了两处悬挑的屋檐。有一次，我觉得自己看到了几乎被遗忘的、复式斜顶出现前的屋顶样式，尽管古物学家声称波士顿已经没有这种房屋了。
　　从那条灯光暗淡的小巷，我们向左拐进了一条同样寂静无声的更窄的巷子，不一会又在黑暗中向右拐了一个钝角。不久之后，皮克曼拿出手电筒，照亮了一扇古旧的十格嵌板门，看起来被虫蛀得很厉害。他打开门，把我领进空荡的门厅，门厅曾装饰有华丽的黑橡木镶板，很简单，但令人联想到毛骨悚然的安德罗斯、菲普斯和巫术时代。然后他带我穿过左边的一扇门，点上一盏油灯，让我不要拘束。
　　现在，艾略特，虽说我是人们口中的硬汉，但我得承认在那房间墙壁上看到的东西，让我愧对这一称号。墙上挂的是他的画，是他在纽伯利街画不出，甚至不能展出的画，他之前所说的“放飞自我”是对的。来，再喝一杯，无论如何我要喝一杯！
　　我没法告诉你那些画是什么样子，因为那可怕的、亵渎神明的惨状，难以置信的可憎和道德上的恶念，都来自简单的笔触，无法用言语形容。没有你在西德尼·西姆那见过的那种异国情调，也没有克拉克·埃什顿·史密斯那种使人血液凝固的外星景观和疯狂菌类。背景大多是古老的教堂墓地、茂密的树林、海边的悬崖、砖砌的隧道、古老的镶板房间或简单的砖石拱顶。离这座房子不太远的科普山墓地，是他最喜欢画的场景。
　　前景中所绘的人物充满了疯狂和畸形，因为皮克曼的病态艺术已经超越了任何一种恶魔肖像画。他笔下的人物很少是完全的人，但往往在不同程度上接近人类，大多数虽是两足直立，但身体前倾，形似犬科动物，披着一层令人厌恶的胶皮。唉！它们现在还历历在目！它们占据着……算了，还是别问这么细了。我不会说它们通常吃什么。画中有时会描绘它们成群出现在墓地或地道里，通常看起来像在争夺猎物，更确切地说，那是它们的宝藏。皮克曼有时会将那些面目模糊到阴森恐怖的战利品该死的刻画到栩栩如生的地步！它们偶尔出现在另一些画中，在夜晚跳进敞开的窗户，蹲在睡着的人胸膛上，准备撕咬他们的喉咙。还有一幅画，画着它们围着绞架山上被绞死的女巫狂吠，而那个女巫的脸和它们十分相像。
　　但不要以为是这些可怕的主题和背景把我吓昏了过去，我不是三岁小孩，我以前见过很多这样的东西。是那些被诅咒的脸，艾略特，它们就像活着一样，正透过画布流着口水斜睨着我！天啊，我真的确信它们是活着的！那令人作呕的巫师用颜料唤醒了地狱之火，他的画笔是一根制造噩梦的魔杖。把酒瓶给我，艾略特！
　　有一幅画叫“上课”，上天饶恕我吧，我居然看了它！听着，你能想象教室的院子里蹲着一圈没有名字、像狗一样的东西，在教一个小孩怎样像它们一样进食吗？我猜那大概就是被换走的孩子，你也知道古老的传说中，记载了怪异种族是如何偷走人类婴儿，把自己的后代留在摇篮里。皮克曼画出了那些被偷走孩子的遭遇，描绘了他们如何长大。这时我开始意识到，画中的人脸和非人之物的脸有一种可怕的关联。皮克曼通过描绘人类逐渐退化，最后完全变成非人之物的病态过程，建立起一种讽刺性的联系和进化。那些像狗一样的东西是从人类发展来的啊！
　　我刚想知道，皮克曼会怎样描绘它们换到人类世界的后代，就看到了解答这一想法的画。那是一间古老的清教徒房间，横梁粗重，装着格子窗，屋内有长椅和笨重的17世纪家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在诵读《圣经》。除一人以外，所有人脸上都显得高贵而虔诚，唯一不同的那人脸上充满来自地狱的嘲讽。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毫无疑问是那位虔诚的父亲之子，但本质上是那些不洁之物的同类，他就是被换来的孩子。极具讽刺意味的是，皮克曼赋予了他与自己明显相似的特征。
　　这时，皮克曼已经在隔壁房间点上了一盏灯，客气地为我打开门，问我是否愿意看看他的“现代研究”。我没法把我的想法告诉他，恐惧和厌恶使我说不出话来，但他似乎完全理解我的感受，并感到高度自豪。现在我想再次向你保证，艾略特，我可不是那种娇生惯养、只要看到一点不寻常的事就大喊大叫的人，我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你在法国也见识过，我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倒的。还要记住，我才刚刚恢复了冷静，习惯了那些把新英格兰的殖民地变成地狱的景象。唉，尽管经历过这一切，隔壁房间还是让我忍不住惊声尖叫，双腿发软，不得不抓住门框。刚才的房间里是一群食尸鬼和女巫统治着我们的祖先世界，但现在这个房间，却把恐怖带到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中！
　　天哪，那个人多会画啊！在一幅名为《地铁事故》的画中，一大群从某个不知名墓穴中爬出来的脏东西，通过博伊斯顿街站地上的裂缝爬上来，正攻击站台上拥挤的人群。另一幅以现代为背景，描绘了科普山墓地里的舞会。还有很多是描绘地窖里的情景，怪物从石墙的洞和裂缝里爬进来，狞笑着蹲在桶或炉子后面，等待着它们的第一个受害者走下楼梯。
　　一幅令人作呕的画似乎描绘的是灯塔山的巨大横截面，蚁群般的恶臭怪物成群结队，在地面蜂窝状的洞穴里挤进挤出。现代墓地里的舞会被肆意描绘出来，但另一种景象比其他的更让我震惊，那是一个无名墓穴里的一幕，几十只怪兽围成一圈，中间一只手里拿着一本著名的波士顿旅游指南，显然在大声朗读。所有怪兽都指着书中某一段落，每张脸都布满癫痫般的狂笑，我甚至觉得听见了它们恶魔般的笑声。这幅画的标题是《福尔摩斯、洛厄尔和朗费罗葬于奥本山》。
　　当我逐渐稳住自己，重新适应这充满邪恶与病态的第二间房时，我开始分析那些画引起令人作呕的厌恶感的原因。首先，我对自己说，这些东西之所以令人厌恶，是因为它们把皮克曼身上的毫无人性和残酷无情完全表现了出来。这个家伙一定是全人类的无情死敌，才能从折磨头脑和肉体及人体退化中获得如此快感。其次，这些画之所以恐怖，正因为它们是真正伟大的作品。这些画是一种能令人信服的艺术，看到这些画就看到了恶魔本身，并感到害怕。而奇怪的是，皮克曼的力量并非来自他选择的主题或内容的怪诞，没有什么东西是模糊、扭曲或因循守旧的，反而是轮廓锐利，栩栩如生，就连细节也惊人的清晰。特别是那些脸！
　　我们所看到的不仅仅是艺术家的诠释，它就是无比清晰客观的魔窟本身。就是这样，我向天起誓！这个人绝非空想家或浪漫主义者，他甚至没有想给我们描绘变化多端、五光十色、蜉蝣般短暂的梦境，而只是带着讥讽冷冷地反映某个稳定的、机械的、早已确立的恐怖世界，那个他以卓越的才能，直观而坚定地彻底看清了的世界。天知道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天知道他在哪瞥见那些踱步、小跑或爬行的渎神东西。但无论他那些匪夷所思的构图来源是什么，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皮克曼无论在思想还是行动上，都是一个彻底的、不辞劳苦的、几乎带有科学精神的现实主义者。
　　此时，皮克曼正领我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到他真正的画室，我鼓足勇气以面对那些未完成的画布上的地狱般的效果。当我们走到潮湿的楼梯底部时，他把手电对准身边宽广空地的一角，照出一块圆形的砖边，显然泥土地面上有一口大砖井。待走得更近些，我发现井口有五英尺宽，井壁有一英寸厚，高出地面约六英寸，应该建于17世纪或更早。皮克曼说，这就是他一直在谈论的，一个用来破坏山体的隧道网的孔洞。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发现井口似乎没有用砖封死，只是盖了一块沉重的木板。如果皮克曼的疯狂暗示不是纯粹的夸大其词，那就一定与这口井有关。想到这我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然后转身跟他上了一级台阶，穿过一扇窄门，进入一个相当大的房间，房内铺着木地板，布置成一间画室，一盏煤气灯为作画提供了必要的照明。
　　搁在画架或靠在墙上的半成品和楼上的成品画一样阴森恐怖，展现出这位艺术家的辛勤工作。画面被极为谨慎地勾勒出来，用铅笔画出的线条，说明了皮克曼对透视和比例的精准把握。他很伟大，我现在仍然要这么说，即便我知道了这么多。桌上的一个大相机引起了我的注意，皮克曼告诉我那是用来拍摄场景以作为图画背景的，这样他就可以用工作室里的照片作画，而不是背着画架四处取景。他认为在持续工作中，照片和真实的场景或模特效果一样好，并宣称自己经常使用照片。
　　房间各处散放着令人作呕的草图和怪物图画的半成品，充斥着某种令人感到不安的东西。当皮克曼突然揭开远离灯光的一张巨大画布时，我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尖叫，也是那晚我第二次尖叫。叫声在古老的硝石地窖那昏暗的拱顶下反复回荡，我不得不抑制住潮水般的回声，不然有可能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仁慈的造物者啊！艾略特，但我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狂热的幻想。在我看来，地球可容不下这样一个梦！
　　那是一个巨大、不可名状的渎神之物，眼睛通红，瘦骨嶙峋的爪子里抓着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正像小孩轻咬糖果一样啃着人头。它呈现一种蹲姿，给人的感觉是随时都可能扔下眼前的猎物，去寻找更新鲜的食物。但该死的，使它成为一切恐慌的永恒源泉的，甚至还不是那穷凶极恶的主题，不是长着尖耳朵、血红眼睛、扁平鼻子、像狗一样淌着口水的脸，也不是那长满鳞片的爪子、布满霉菌的身体、一半是蹄子的脚。这些都不是，尽管其中的任何一项特征，都能把一个神经质的人逼疯。
　　是他的绘画技法，艾略特，是他那被诅咒、不虔诚、超乎寻常的绘画技法啊！因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将如此真实的生命气息融入画布。那怪物就在那，它瞪着眼睛，咬着，咬着，又瞪了一眼。于是我明白了，只有把自然法则暂时搁置，一个人才能在没有模特的情况下画出那样的东西，除非他把自己出卖给魔鬼，得以到阴间瞥上几眼。
　　在画布的空白处，用图钉钉着一张皱成一团的纸，我想那也许是一张照片，是皮克曼画那如噩梦般恐怖的背景时用的。我刚要伸手把纸展开好看上一眼，皮克曼突然像被子弹击中一样跳了起来。自从我的尖叫声在黑暗的地窖中回荡，他就一直在特别专心地倾听。这时他似乎被吓了一跳，虽比不上我的害怕程度，但更多是在身体而非精神上。他拔出左轮手枪，示意我安静，然后走出画室，进到地窖主室，并顺手关上了门。
　　我想我有一瞬间是瘫痪的。我模仿着皮克曼的听法，好像听见什么地方有一种急匆匆的微弱声音，还有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一连串叫声，这使我想到了巨型老鼠，感到不寒而栗。接着传来一种低沉的咔嗒声，使我浑身起鸡皮疙瘩。那是一种鬼祟地摸索时发出的声音，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就像沉重的木头落在石头或砖瓦上。木头在砖瓦上，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那声音又来了，而且更大了，伴随着一种震动，好像木头比之前掉得更深了。随即是一阵尖锐刺耳的嘈杂声，皮克曼不知喊了声什么，左轮手枪打出震耳欲聋的六枪，像驯狮者为了更有效地驯兽而朝空中开枪那样壮观。继而是压抑的尖叫或粗粝的叫声，砰的一声，和更多木头落到砖石上的声音。然后停顿了一下，门被打开了，我得承认自己吃了一惊。皮克曼拿着冒烟的手枪再次出现，咒骂着那些出没在古井里的臃肿的老鼠。
　　“鬼知道它们吃什么，瑟伯，”皮克曼咧嘴笑着说，“那些古老的隧道通往墓地、女巫巢穴和海岸。但不管怎样，它们一定是吃光了食物，所以才急着要出去。我想是你的叫声把它们吵醒了。在这些古老的地方最好小心，我们的啮齿动物朋友是唯一的弊端，尽管我有时觉得它们在氛围和色彩方面有积极作用。”
　　好了，艾略特，今晚的冒险到此结束。皮克曼答应带我去那个地方，天知道，他做到了。他领着我走出那乱糟糟的小巷，似乎走了与来时不同的方向，因为当我看见一根灯柱时，已经走在一条不太熟悉的街道上了，道旁是一排排单调的住宅和古老的房屋。原来是查特街，但我太紧张了，没注意到是从哪拐进来的。我们没有赶上高架火车，只好穿过汉诺威街走回市区。我记得那段路，我们从特里蒙特街转到灯塔街，皮克曼在乔伊街的拐角处和我分别。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了。
　　我为什么和他绝交？别那么不耐烦。等我再叫一杯咖啡。今天酒已经喝得够多了，我得来点别的东西。不，不是因为我在那地方看到的画，但我敢发誓，那些足以使他被波士顿十分之九的家庭和俱乐部赶出门，我想你现在不会奇怪我为什么要避开地铁和地窖了。真正的原因，在于我第二天早上在外套里发现的东西。就是钉在地窖里可怕的画布上那张卷起来的纸，我以为是某个场景的照片，皮克曼想用来作为那个怪物的背景。最后一次惊吓是在我伸手想把它展开的时候，之后我似乎是把它揉成一团放进了口袋。啊，咖啡来了，艾略特，听我的不要加糖和奶。
　　是的，正是因为那张纸，我才和皮克曼绝交的。理查德·厄普顿·皮克曼，我所认识的最伟大的艺术家，同时他也是越过生命的界限，陷入传说和疯狂深渊的最邪恶的人。艾略特，老瑞德说得对，严格来说，皮克曼不是人。要么他出生于奇异的阴影中，要么他找到了开启禁忌之门的方法。现在都无所谓了，因为他失踪了，回到了他喜欢出没的荒诞黑暗中。来，让我们把枝形吊灯点上。
　　至于我烧了什么，不要让我解释或自行猜测。也别问我，皮克曼非得用老鼠搪塞、像鼹鼠一样嘈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些秘密可能是从古老的塞勒姆时代传下来的，科顿·马瑟讲述过更怪异的东西。你也知道皮克曼的画是多么逼真，我们都想知道他所画的那些脸是从哪来的。
　　好吧，那张纸不是任何一张背景照片，就是他画在那可怕画布上的怪物本身。那就是他所用的模特，背景就是地下画室的砖墙，连微末细节都分毫不差。但天哪，艾略特，它的确是一张从实物拍出的照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