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的水总是这种并不清澈的灰绿. 像是调色盘里没洗干净的颜料水. 我站在比尔哈克姆桥下. 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可颂. 风有点大. 把我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像是要急着去哪里似的.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在上海的外白渡桥. 也是这样的风. 带着点江水的腥气和城市特有的尘埃味道. 那时候我刚从香港搬回内地. 满心都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就像此刻. 盯着远处天鹅岛那个小小的自由女神像发呆. 其实她比纽约那个要小得多. 甚至有点像个精致的玩具模型. 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背对着繁华的铁塔. 这种姿态让我觉得有点意思. 仿佛在说. 热闹是你们的. 我只要这一隅安静的水域.我低头看了看手心. 那半块可颂已经凉透了. 就像某些回不去的温热记忆. 包里还有一颗大白兔奶糖. 是从华人超市买来的. 那种红白蓝的配色. 在这个满是法文招牌的城市里. 显得既突兀又亲切. 我剥开糖纸. 那层薄薄的糯米纸粘在指尖上. 怎么甩也甩不掉. 我想起以前在纽约读书的时候. 冬天特别冷. 我也会在口袋里揣几颗这样的糖. 想家的时候就含一颗. 甜得发腻. 却能暂时压住喉咙里那股苦涩的乡愁. 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啊. 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现在呢. 时间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一眨眼. 我就站在这里了. 成了这个城市的过客.一艘游船缓缓驶过. 船上的游客兴奋地朝岸边挥手. 我也下意识地抬了抬手. 随即又放下了. 这种陌生人之间的善意. 总是转瞬即逝. 船尾激起的浪花拍打着堤岸. 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像是在冲刷着什么. 又像是在带走什么. 我想. 那些船只带走的. 不仅仅是游客的欢笑. 或许还有某些人留在这个城市的思念吧. 就像我. 把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上海. 留在了香港. 留在了那些我不曾回头的路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灯还没亮. 这是一种暧昧不明的时刻. 法语里有个词叫“l'heure bleue”. 蓝调时刻. 大概就是指现在吧. 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紫色里. 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看着河水. 它变得深沉了. 不再是那种轻浮的灰绿. 而是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墨玉. 倒映着岸边建筑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扭曲着. 拉长着. 像是某种潜意识里的怪兽. 正悄悄爬上岸来.我突然想起伍尔夫. 她是不是也曾这样站在河边. 看着水流发呆. 思考着生命中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 还是像张爱玲那样. 哪怕在异国他乡. 依然在这个苍凉的手势里. 寻找着一点点世俗的热闹.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普通的写字人. 在这个微凉的傍晚. 试图用文字去捕捉这一刻的虚无.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已经在嘴里化开了. 浓郁的奶香充斥着口腔. 和着微冷的空气. 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甜味总是夹杂着一点点凉意. 回忆总是伴随着一点点刺痛. 我们总是在寻找. 在告别. 在释怀. 就像那个小小的自由女神像. 虽然只是个复制品. 虽然看起来那么孤独. 但她依然举着火炬. 照亮着属于她的那一小片水域. 不管有没有人看. 不管有没有人在意.远处. 埃菲尔铁塔的灯突然亮了. 金色的光芒瞬间刺破了蓝色的暮霭. 那一刻. 我听到旁边有人轻轻惊呼了一声. 我也笑了. 把最后一点可颂扔给了一只路过的鸽子. 它也不嫌弃. 欢快地啄食着. 你看. 生命总有它自己的出路. 无论是在哪里.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 哪怕是在这异乡的黄昏. 只要有一点点甜. 一点点光. 就足够我们继续走下去了. 哪怕. 只是为了下一次. 在另一个城市的河边. 再次想起此刻的风. 和这颗还没完全化掉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