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风有点太软了. 软得像小时候偷吃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在舌尖化开,黏糊糊的,却又甜得让人舍不得咽下去. 我坐在白鹭洲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机票存根. 从肯尼迪机场飞回香港,再转机到这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把人的骨头都要坐散架了. 可是你看,这城市的夜色,倒是一点也不显疲惫. 湖面上的光影晃啊晃的,像极了我在维港看过的那些霓虹倒影,只不过这里更安静些,少了那种争分夺夺秒的紧迫感. 白鹭女神像就在不远处伫立着,她跪坐在岩石上,梳理着长发. 有时候我真羡慕这种凝固的姿态,不用赶路,不用告别,就这么静静地守着一座城的安宁. 我想起在上海的那几年,也是这样的秋天,梧桐叶子落满一地,我和L走在法租界的弄堂里.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以为所有的离别都只是为了更好地重逢.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 旁边走过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那颜色太鲜艳了,刺得我眼睛微微发酸. 生活里哪有那么多甜得发腻的东西,大部分时候,不过是白开水里加了一片柠檬,酸涩才是底色. 就像伍尔夫说的,生活不是一串对称排列的马车灯,生活是一圈光晕. 我忽然很想抽支烟,虽然我已经戒了很多年. 这念头一闪而过,就像水面上跃起的一条鱼,扑通一声,又沉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湿润了,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泥土的腥气,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 这种湿漉漉的感觉,总能把人的记忆泡发. 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每逢下雨天,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瓦片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那时候觉得时间好慢啊,慢得像蜗牛爬过墙角. 现在呢,时间快得像是指缝里溜走的沙子,抓都抓不住. 你看那路灯下的飞蛾,一次次地扑向光明,哪怕会被灼伤. 我们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在这一座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一点点微光.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几颗过期的水果糖,还有一只缺了角的泥人. 那是去无锡那年买的吧,好像是在清名桥边的一个小摊上. 泥人的笑脸还是那么憨厚,可是买泥人的那个人,早就不知道散落在天涯海角的哪个角落了. 物是人非这种词,听起来太矫情,可真落到自己身上,才发现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夜色更深了,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 只有那尊白鹭女神,依然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姿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她看过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呢. 应该数不清了吧. 或许在她眼里,我们这些匆匆过客,也不过是湖面上的一层涟漪,风一吹,就散了. 我把那张机票存根塞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薄荷糖.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一股清凉瞬间冲上脑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愁绪都冲淡了不少.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是纽约的繁华,还是上海的精致,亦或是香港的喧嚣,最终都只是人生的一段背景音. 真正重要的,或许就是此刻. 就是这此时此刻,独自一人站在异乡的公园里,看着月亮一点点爬上树梢. 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大概这就是生活吧. 一边失去,一边获得. 一边破碎,一边缝补. 我裹紧了风衣,转身走向出口.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明天还要早起赶稿子呢,那些没写完的故事,还在文档里等着我. 而今晚,就让这白鹭洲的风,替我抚平心头的那一点点褶皱吧. 毕竟,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