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总是下得毫无预兆.就像那个下午在天鹅岛.我手里捏着半张湿漉漉的地铁票,站在那尊缩小版的自由女神像下面.她真的很小.小得让我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有点可笑.就像我在你心里的位置.那时候我刚从纽约搬到巴黎,箱子里还带着切尔西区那间公寓里没用完的香薰蜡烛.味道是海盐和鼠尾草,很涩,像极了某种未完待续的告别.我记得在纽约见过的那尊真正的自由女神,巨大,庄严,隔着哈德逊河冷冷地看着众生.而眼前这个,却像个精致的玩具,被塞纳河的水汽包裹着,显得那么温顺,那么容易被忽略.那天我穿了一件在上海长乐路淘来的旧风衣,口袋里装着两颗大白兔奶糖.那是临走前母亲塞给我的,她说想家的时候就吃一颗.但我一直没舍得吃.糖纸已经被我不自觉地揉搓得有些发皱,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这种声音在空旷的河岸边显得特别刺耳.我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坚硬的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苦,像某种过期的承诺.我想起在香港的那几年,我们也常去维多利亚港吹风.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大到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现在想来,世界其实很小.小到最后我们只能困在各自的回忆里,像两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天鹅岛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慢跑的当地人,带着那种法国人特有的漫不经心,从我身边掠过.他们不会多看我一眼.这种被忽视的感觉竟然让我觉得安全.我就像这尊小小的女神像一样,安静地立在这里,不需要被谁仰望,也不需要被谁铭记.雨下大了.雨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无数个瞬间即逝的叹息.我看着河水流过桥墩,那漩涡打着转,卷走了一片枯叶.时间也是这样流走的吧?
不声不响,却带走了一切.我想起伍尔夫说过,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可在这个湿冷的下午,我却只想做个不需要思考的俗人.哪怕只是短暂地,不想去探究生命的意义,也不想去剖析这段感情的成败.仅仅是站在这里,淋着雨,吃着一颗来自故乡的糖.那个缩小版的火炬,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黯淡无光.它照不亮什么,甚至连自己都照不亮.就像我曾经试图用尽全力去温暖你那颗冷硬的心.结果呢?
除了把自己燃成灰烬,什么也没剩下.我伸手摸了摸女神像冰冷的基座.那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颗粒感.突然觉得,小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小一点,就不必承担那么宏大的期望.小一点,就可以藏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独自看着塞纳河的日落日出.就像我现在这样.不需要是纽约那个光芒万丈的象征,只需要是巴黎这个角落里,一个安静的注视者.我把另一颗大白兔奶糖留在了基座上.那白色的糖纸在深色的石头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个小小的休止符.算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吧.或者是给这个荒谬的下午,一个甜蜜的结尾.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点点稀薄的光.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极了我在无锡清名桥下看过的夜色.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离别,只觉得桥下的水声很好听.现在我懂了.所有的离别,其实都是为了更好地重逢.哪怕是和自己重逢.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看那尊小小的神像.因为我知道,她会一直在那里.哪怕没人记得,哪怕被人遗忘.她依然拥有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