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个季节的风里总带着点咸涩的潮气.就像很多年前我在香港维多利亚港吹过的风一样,黏糊糊的,却让人莫名心安.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世界很大,要拼命往外跑,从上海跑到纽约,又从纽约折腾回香港.现在却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看着时间一点点流走.今天没去鼓浪屿挤人潮,一个人晃到了白鹭洲公园.下午四点的光景,阳光不像正午那么刺眼,软绵绵地铺在筼筜湖的水面上.湖水有点浑,泛着那种旧照片似的绿,偶尔有白鹭掠过,快得像是一个抓不住的念头.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这糖是在路边小店随手买的,剥开糖纸的那一瞬间,那个熟悉的奶香味儿直冲脑门.记得在美国那几年,这种糖特别难买,偶尔在中国超市看见,贵得离谱,但我还是会买一包.那时候吃的是乡愁,现在吃的,大概是回忆吧.把糖塞进嘴里,硬邦邦的,得用舌头慢慢顶,慢慢化.这种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弄堂里的那个下午.外婆也是这样,从铁盒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手心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像是一场梦.抬起头,那尊白鹭女神像就立在不远处,姿态优雅,跪坐在那里梳理羽毛.她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平静,好像这城市的喧嚣都跟她没关系.我想,她在这里跪了多少年了?
看过多少情侣在这里牵手,又看过多少人在这里哭着分手.她就像一个沉默的记录者,静静看着这城市的悲欢离合,不悲不喜.湖边有几个老人在拉二胡,咿咿呀呀的,调子有点凄凉,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悠闲.那声音混着水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我忽然觉得,生活其实就像这湖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涌.我们都在这暗涌里浮沉,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最后发现手里抓住的,可能只是一把沙,或者一颗快要化完的糖.那个拉二胡的老大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神情特别专注.他闭着眼睛,头随着节奏一点一点的,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他在想年轻时的爱人,也许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谁知道呢.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孤岛,我们偶尔靠岸,交换一点故事,然后继续各自漂流.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月亮倒是先爬上来了.淡淡的一弯,挂在树梢上,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号.我起身,沿着湖边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路有点湿润,大概是刚才洒水车经过留下的痕迹.鞋底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听起来有点寂寞.路过一个卖气球的小贩,手里抓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在风里乱晃.有个小女孩缠着妈妈要买,那妈妈一脸无奈地掏钱.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小时候我也这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哭,就闹.长大后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哭闹就能得到的.就像逝去的时间,就像变了心的人.哪怕你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回不来的终究是回不来.我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甜味淡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其实这样也挺好.太浓烈的感情总是伤人,淡淡的反而能长久.就像这白鹭洲的夜色,不惊艳,但耐看.远处高楼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湖水里,摇摇晃晃的,像是一场盛大的幻觉.我停下脚步,对着那尊白鹭女神像轻轻说了声再见.她依然梳理着羽毛,没有回应我.当然,她不会回应任何人.她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替我们守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走出公园的时候,一阵风吹来,我裹紧了风衣.有点冷,但心里是热乎的.或许这就是生活吧,一边失去,一边获得.我们丢掉了童真,换来了成熟;丢掉了冲动,换来了安稳.至于那些遗憾,就让它们像这湖水一样,流走吧.毕竟,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得继续.我得去前面那家店吃碗沙茶面,听说那里的味道,很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