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黎的冬天里走得有点慢.皇家大道的风像一把薄刀.它不急着伤人.只负责把人的脸削得更清醒.橱窗里的模特站得太直了.直得像我在香港写字楼里见过的玻璃幕墙.冷冷的.亮亮的.看人时又像没看.我抬头.她的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像一段删不掉的句子.我口袋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是从上海出差回来时顺手塞的.那种甜.带着一点奶粉味的旧时光.我没舍得吃.就让它贴着掌心.像握着一张不会过期的车票.路灯亮起来.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有人把月光揉碎了撒开.鞋底踩过去.轻轻一响.我就想起南长街的夜色.那里的水声更近.桥下的水像在讲悄悄话.清名桥那一段.我曾一个人站很久.站到手指发冷.还假装自己是在等谁.为什么人总爱假装呢.明明是怕回去.怕房间里太安静.怕某个名字突然从记忆里蹦出来.像水果糖的硬壳.咬碎时有点疼.巴黎的橱窗里摆着一条红裙子.红得过分.像美国某些酒吧里廉价的霓虹.我以前在纽约住过一阵.写稿写到凌晨.窗外救护车的声音一遍一遍.像时间在催.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能扛.现在想想.也就那样吧.我绕过一个街角.风更大.围巾没系好.狼狈得像刚从一场不合时宜的梦里醒来.模特还在看我.或者说.她看的是每一个路人.可我偏偏觉得她只盯着我.真烦.又有点好笑.我想起惠山泥人巷.那些泥人脸上有夸张的笑.笑得像不懂悲伤.其实泥一干就裂.谁不知道呢.桥下会有水.城里总会有水.水把旧事泡软.又把新的日子推过来.我在这里.在皇家大道.手心握着那颗糖.不吃也行.吃了也行.时间走它的.我走我的.偶尔回头.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回头时别太用力.免得眼眶酸得像被风欺负了.生活嘛.就这样.慢慢接纳.慢慢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