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座岛屿总是湿漉漉的.就像我刚从香港飞回来的那个下午,空气里不仅有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我坐在白鹭洲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温热.这糖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那种蓝白相间的包装,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的日子.那时候,一颗糖就能让一整天都变甜,现在呢,好像连整盒Godiva都填不满心里的那个洞.眼前的白鹭女神雕像,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光泽,她跪坐在那里,梳理着羽毛,优雅得让人嫉妒.我突然想问她,你在这里坐了这么多年,看过那么多情侣分分合合,有没有哪一对是真的永远没分开的.这个问题有点傻,我知道.就像我在纽约中央公园喂鸽子时,也曾傻傻地想,这些鸽子会不会飞过大西洋去见它们的老朋友.其实,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大西洋还远.比如我和那个谁,明明都在这座城市里呼吸着同一种潮湿的空气,心却隔着万水千山.公园里的喷泉突然喷涌而出,水珠在风中散开,像极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我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在第五大道买的风衣,卡其色的布料上沾了几点水渍,慢慢晕开,像眼泪.旁边走过一对老夫妻,老先生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菜,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絮絮叨叨说着今晚要烧什么鱼.那种琐碎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对话,竟然让我听得有些鼻酸.张爱玲说,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可我觉得,如果能有个人愿意陪你一起捉虱子,那这袍子旧一点、破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硬邦邦的,硌得牙疼,但我还是固执地含着,等它一点点化开.甜味慢慢在舌尖蔓延,混合着一点点奶香,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可能是糖放久了,也可能是我味觉出了问题.我想起了在清名桥的那晚,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水边.那时的我,以为只要抓住了对方的手,就能抓住地久天长.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像个手里捏着泥人儿的孩子,以为只要小心翼翼捧着,泥人就不会碎.可是,泥人终究是泥做的,经不起风吹雨打,更经不起时间的烘烤.白鹭洲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细碎的银子在跳动.一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它飞得那么轻盈,那么自由,好像没有任何牵挂.我羡慕它,真的.不用去想明天会不会下雨,不用去想那个人会不会回消息,也不用去想这份感情还能维持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有些孤单.但我并不觉得冷清.或许是因为这满园的树影婆娑,或许是因为远处传来的隐约歌声,又或许是因为嘴里那颗还没完全化完的糖.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褶皱.白鹭女神依旧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在这个喧嚣的城市中央,守着她的一方宁静.她大概不会赐我一份不分手的恋爱.因为恋爱本身就是一场流动的盛宴,有人来,有人走,才是常态.就像这白鹭洲的水,流走了,还会再来新的.重要的是,当水流过的时候,你有没有认真地看过它的波纹,听过它的声音.我把那张蓝白相间的糖纸展平,夹进了随身带的本子里.那上面记着我在世界各地流浪的只言片语,现在,又多了一抹厦门的甜味.哪怕这甜味里,夹杂着一丝丝遗憾.也没关系.毕竟,生活不是童话,没有那么多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有的只是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瞬间,像这颗糖,像这阵风,像这片此刻只属于我的夜色.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看那尊女神像.我想,我也该去寻一点人间烟火气了,哪怕只是去吃一碗热腾腾的沙茶面.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人间,能把自己喂饱,能把心安顿好,大概就是最大的圆满了吧.至于爱情,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