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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种摄影人格:苦行僧与浪人老实说,翻开这本书没多久,我便意识到:若论思想的纵深与时间感,荒木经惟并不如杉本博司那般绵延悠长;但若从经验的广度、感官的触角与对现实的贴身程度来看,他同样不遑多让。
二人并非高下之分,而是彻底不同的摄影人格。
如果说杉本博司更像是一位让思想凌驾于“神性”之上的苦行僧——以时间为尺度,以历史为背景,在近乎禅意的秩序中反复推演生与死的命题;那么荒木经惟则更像一个游荡在人间边缘的浪人,敏感、叛逆、纵情当下。
他的摄影不是凝视时间,而是不断贴近“此刻”;不是构建宏大叙事,而是沉溺于连续、细碎却高度个人化的感受。
杉本博司通过影像外化思想,让观者在“被设计”的画面中进入他的精神系统;而荒木经惟则恰恰相反——他几乎不试图隐藏摄影的原始冲动,用镜头捕捉一刹那的欢愉、错愕、暧昧与不安。
这种欢愉在许多旁观者看来,往往带有强烈的生理不适,甚至明显的“男凝”视角。
他拍摄的对象多为女性,这是他人生摄影的一部分,也是争议的源头。
荒木自己对此的解释极其坦率:“拍摄脸孔就代表与人相遇,而他们的人生全都反映在脸上。
当我们遇见他人、与这些人面对面时,脸部会给予对方能量,对方也会有所回应。
这种彼此之间的关联性,不正是摄影吗?
”然而,在当下这个对边界极为敏感、对行为高度审视的时代,这样的拍摄方式极易被定义为冒犯:轻则不适,重则骚扰。
尤其是在比中国更为性压抑的日本社会中,荒木经惟却几乎用一生去践行这种“冒犯性的艺术”,并且毫不掩饰其中的愉悦。
于是,他的评价迅速走向两极。
厌恶他的人将其斥为变态、偷窥狂、思想龌龊的代名词;而爱他的人则恰恰相反——他们迷恋他毫不遮掩的大胆与前卫,认为他的照片中蕴含着一种独有的神秘与真实之美。
正因如此,才会有无数人主动向他靠近,剖开隐私,暴露自我。
无论放荡或端庄,阴郁或热烈,他们都试图在荒木的镜头中,找到一个“被他认可”的、最接近自我的瞬间。
若从专业摄影的角度重新审视,这种分歧反而显得并不意外。
许多摄影师在评价荒木时,会刻意搁置社会道德层面的争论,只从职业责任与影像史的维度出发,给予他相当高的敬意。
因为他确实呈现了那些被主流影像长期回避、甚至刻意抹除的场景——这是对现实记录的一种补足。
人世间不可能只有正大光明,也不可能只有被精心摆拍、被反复修饰的“美”。
人还有沉默于暗处的另一种人格:与年龄、职业、装扮无关,却与欲望、恐惧、麻木和瞬间的真实紧密相连。
若真从“偷窥”的角度去看,当所谓的“被摄者”直面镜头的那一刻,其表情可能是错愕、不满、愤怒、满足、微笑,甚至空洞——但唯独不太可能是刻意制造的美。
而这,正是两种精神世界的分野:真实,与被制造出来的真实。
但即便如此,照片所呈现的仍然只是荒木经惟的一部分。
若想真正理解他,仍需回到他的自述之中,像阅读一部传记那样,从影像这一入口,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倾听他如何理解人生、欲望与摄影本身。
二、摄影即人生:时间切片的意义书的开篇,荒木经惟便极其自然地回答了那个被反复讨论的问题——摄影是什么。
“所谓摄影,就是人生。
”这是一个直白到近乎粗糙的定义,却也恰恰因此显得格外真实。
人生,本就是无数时间切片的叠加,没有人能逃脱这卷胶片的持续曝光。
紧接着,他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摄影理念:不断按下快门,将身边的事物连接起来,而这种连接本身,便是“活着”的象征。
在众多可被选择的对象中,他将“人脸”作为时空的坐标,这一选择几乎是本能的。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生”与“死”始终交缠共存,而人脸,恰恰是这种交缠最直接的显影。
父母的相继离世,让荒木在极端的个人经验中,领悟到了摄影最核心的两项能力:构图与取舍。
前者,是为了表达内心而寻找最契合的位置;后者,则同样是为了表达内心而进行的舍弃。
他在书中半开玩笑地说,亲人的死亡会让人学会很多东西。
事实上,这并非必须通过如此极端的方式才能获得,而是一种对待世界的态度——我们如何观看世界,决定了什么值得被保留,什么值得被裁切。
当“向死而生”的体验真正降临时,人几乎必然会重新审视生命,世界也会随着观看方式的改变而发生转变。
这种转变,最终会沉淀为一种只属于个人的美学:浪漫、唯美,却同样残酷而直接。
过去,我一直难以理解,为何那些被奉为经典的摄影作品,往往并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美”。
它们可能构图粗糙、色彩平淡,甚至乍看之下像是任何人都能拍出的画面。
直到亲人的离世,在整理旧照片的过程中,我才逐渐意识到——那些未经修饰的影像,真正留下来的并非形式,而是情绪、记忆与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它们是念想,是时间,是存在过的证据。
是否契合当下的美学标准,反而并不重要。
因为美的定义始终在变化,而情感的真实却不会。
也正因此,几乎所有摄影者都会在回望时发现:最初开始拍照的那一阶段,往往留下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作品。
它们或许稚嫩,却拥有最原初的热爱。
随着技术与思考的成熟,影像反而逐渐被“刻意”所覆盖——对美的刻意化表达,对思想的执拗呈现,最终让照片失去了最直接、最坦诚的情绪。
荒木经惟说,他在父母身上体悟到了摄影的真谛。
那或许既是“术”,也是“道”。
而所谓“道”,无非是留住当下自己愿意相信的美好。
若能在此基础上辅以技巧,自然更好;若不能,也无伤大雅。
三、暴露与窥探:羞耻感的社会悖论你是否有勇气,在大众面前暴露自己的私生活?
那些与自我相关的龌龊、不堪,那些与他人交织的性与爱——无论从世俗、法律还是个人层面来看,这些几乎都被视为禁忌。
我们一边无法抑制对他人隐私的窥探欲,一边又竭力防御自身的暴露。
当被窥探的秘密,突然由当事人主动说出口时,我们反而感到惶恐,甚至愤怒,仿佛在质问:这些事情,怎么能被公开?
这种错位的羞耻感,被荒木经惟极为自然地摊开在读者面前。
于是,批评随之而来——他被指责为露骨、缺乏敬畏。
但吊诡的是,当那些被视为“不堪入目”的作品发表之后,它们却又迅速被奉为经典。
一边声讨,一边赞美,这本身便是一种荒诞。
或许,这正是荒木所追逐的摄影终极:让社会在自身的矛盾中显影。
我也曾反复追问自己,是否应当为自己留下些什么“不雅的”、不被主流认可的生活影像。
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退让,向礼法与秩序妥协。
从这一点来说,我确实不及荒木经惟。
四、当摄影拒绝意义,而我无法拒绝思考写到这里时,我忽然意识到:无论是谈论杉本博司,还是讨论《论摄影》,亦或是为自己的作品撰写文字,我似乎始终在为影像赋予意义。
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摄影本身只是一次不掺杂任何思想的美丽呈现?
在某个地点,看到某个场景,仅仅因为它足够美好,便举起相机。
没有故事,没有隐喻,唯一的意义只是“那一刻很美”。
或许是存在的。
只是我现在,甚至在可预见的将来,都难以摆脱为照片赋予责任的习惯。
我让它们成为思想的“打工人”,不断背负命题与解释。
临近书末,荒木的一段话让我印象极深:“不只是纪实摄影,对于任何事物,我都意外地抱持着‘没啥了不起’的感觉。
我不会想用摄影表现自我,更不会想改变世界。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会觉得丢脸吗?
”我并不觉得丢脸。
而且很明确的感应到,我的照片正在为我服务。
它们被赋予意义后,仿佛被供奉在佛龛之上,成为一种信仰,也因此失去了作为平凡之物的快乐。
这或许是一种自我欺骗,却也是我证明自身存在的方式。
我赞同荒木经惟的观点,同时也清楚自己无法像他那样洒脱、勇敢。
我无法突破摄影既定的边界,也无意直面那些难以启齿的主题。
正因如此,我只能选择另一条道路——带着目的去观察世界。
这让我显得有些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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