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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选择模特到捕捉气韵:中国时尚摄影的实践原点

2026-02-01 19:15:17

前两篇谈到西方时尚摄影体系在中国文化中产生隔阂与错位的现象，以及中国时尚摄影的哲学、美学内核和视觉方法论。关于其中可能产生的疑惑和误解，我想在这篇文章中做一些必要的阐释和补充。

首先，我想澄清一个关键点：我所探讨的中国时尚摄影，其核心并非一种用于市场竞争的‘新摄影风格’，而是一种文化的转译与精神叙事。它关注的不是潮流，而是这个时代中国人的心性、审美与集体精神气象。因此，它更像是一种文化建构，而非商业风格的迭代。

本系列的初衷并非批判或抨击在其文化土壤和历史脉络中已然自成经典的西方时尚摄影体系，我所有的思考，源于一个更朴素、也更迫切的自我追问：在这套强大的、全球化的视觉语法之外，我们能否基于自身绵延数千年的美学精神和哲学关照，生长出一套同样自洽、且能安放当代中国人情感与认同的视觉表达体系？

但理念的落地必然以现实为基础。当我们试图将“天人合一”、“气韵生动”这样的美学精神注入时尚影像时，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冲突，恰恰出现在“人”的身上——我们该以何种哲学，去选择、看待和塑造镜头前的那个“身体”？

因为，身体从来不是中性的。西方时尚工业通过苛刻度量的选模标准与明星崇拜，塑造的是一种“被规训的、神化的身体”。而这，与我们追求“物我相宜”、“身心合一”的境界从根本上相悖。如果我们无法在“谁站在镜头前”以及“如何引导他/她”这两个原点问题上，提出自己的答案，那么一切关于意境与气韵的讨论，都将是无根之木。

因此，本文将深入两个具体的实践原点：

一、模特选择的哲学：从“标准化身材”到“气韵契合度”。

二、“气韵生动”的现场转化：从画论概念到拍摄指导。

唯有通过这些细微却决定性的实践转向，我们所谈论的“文化转译”，才真正开始发生。

中国美学中的“身体观”与“人物观”与西方时尚行业存在根本性的不同，我们追求：

1. “气韵生动”的身体：中国艺术（如绘画、戏曲）不追求精确的解剖比例，而追求 “传神” 与 “气韵” 。身体是气的流动、情的容器。一个姿态的“力道”、一个眼神的“含蓄”，远比具体的身材数据更重要。

2. “情景交融”的人物：在山水画、古典文学中，人从来不是孤立的主体。人是在环境中“栖居”、在关系里“安顿”的。人物的美，在于他与周遭世界（衣、物、景）那份恰到好处的呼应关系。

3. “风骨”高于“形貌”：我们传统中品评人物，重 “风骨”、“气象”、“神采” 。这是一种精神气质与生命状态的整体性评判，与单纯的形貌美丑是不同维度的概念。

基于以上，我们超越“用素人还是用超模”的二元争论，大致总结出中国时尚摄影的模特选择的原则。

一：契合“气韵”，而非填充“尺寸”

· 选择模特的第一标准，应是其自身生命状态与气质，与本次创作想要表达的 “意境”或“心性” 是否相通。

· 例如：要表达“山林的萧散”，一个眼神清亮、姿态松弛的舞者或行者，可能比一个比例完美但气质都市化的专业模特更契合。

二：呈现“关系”，而非突出“个体”

· 模特不应是画面的唯一焦点。他/她应是关系网络中的关键一环，与服装、道具、空间共同形成一个有呼吸的“场”。

· 摄影师的任务是捕捉 “人物在环境中的妥帖感” ，是衣随人动、景因人活的和谐。这要求模特具备一种 “沉浸于情境”而非“表演于镜头前” 的能力。

三：承载“时代印记”，而非贩卖“身份标签”

· 模特可以来自任何背景（可以是专业模特、演员，也可以是艺术家、手艺人、普通青年）。关键在于，他/她的面孔和身体上，是否有着真实生活积淀下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独特印记——一种专注、一种迷茫、一种韧劲、或一种混合了传统与当代的复杂神情。

· 我们寻找的，不是流量的符号，而是 “时代的样本” ，是能引发同时代人广泛情感共鸣的 “精神的镜子”。

最终，中国时尚摄影中的“模特”，不应再是西方意义上的“Model”（模型、样板），而更应是 “象”（意象、载体）。我们通过他/她们，塑造的不是永恒的、脱离现实的“神话身体”，而是一幅幅 “流动的时代肖像” 。这些肖像共同回答着：在这个急速变迁的中国，一个得体的、自在的、有精神追求的人，可以有何种面貌与姿态？这将是一场把时尚摄影从“造神”（制造偶像）的工业，拉回到 “观人”（观察与表达人）的艺术实践。

人选定了，便面临一个更精微的操作定义：在我们的体系中，什么是“气韵生动”？它不仅是一种朦胧的赞美或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套可被导演的、关于“呼吸”与“脉络”的现场系统。

“气韵生动”是一种生命状态而非技术标准，指一件作品要像一个活人一样，拥有独立的生命力和精神气质，从而打动人心。摄影中的气韵生动则是一种需要去追求和感知的境界。

“气”是画面的内在能量和呼吸感，是贯通全局的“势”，照片中有一股畅通的力量贯穿始终。光是“气”的载体，柔和通透，仿佛在画面里流动的自然光就是“气”的体现。即时画面静止，但人物姿态、眼神、景物之间有一种隐而未发的内在张力，这就是画面内部的能量。

“韵”是画面整体的节奏和格调，它不是某种滤镜或后期调色。视觉节奏指的是画面中元素（点、线、面）的疏密，虚实浓淡变化像音乐一样有韵律感。氛围格调则指的是不同的色彩层次、丰富的中间灰和留白共同营造的耐人寻味的感觉。

因此，实现“气韵生动”要求我们：

· 放弃对模特的绝对控制，转而捕捉其呼吸间隙的真实神态。

· 拒绝填充每一寸画面的构图本能，转而经营留白以蓄力。

· 怀疑预设的完美布光，转而追随自然光线的情绪与节奏。

让模特的自然气韵，与现场流转的光、物、影所构成的生动气息相遇并共振。

这便是中国时尚摄影在“人”与“境”之间所追寻的最高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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