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与C君乘坐FlixBus到达布拉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6:40了,空气中漫着水气,细雨淅淅沥沥地坠落在这座波西米亚人的“千塔之城”,把老城的地砖淋得发亮。

来自远处的工业区的灰尘和雨水混杂,仿佛一艘黑灰色的宇宙战舰藏在云中,只能依靠冷漠的月光和工业区传出的微弱的金色光芒才能瞥见一角。

与出发前的莱比锡相比,布拉格显得潮湿且寒冷,我紧了紧外套,城市和我一同颤抖。

路过查理大学(并非正门)汽车总站在老城区的东北边,向北步行一会儿就能看到伏尔塔瓦尔河,但我们并没有去,我们得先去和友人L君汇合,然后犒劳一下我们这群饥肠辘辘的旅行者。

路上路过伯利恒大教堂,灯火通明,金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把白色与黄色相间的外墙照的仿佛铂金,里头传来人声,我和友人颇为意动,可惜由于匆匆赶路最终并未进入或摄影。

说起来“伯利恒”也是个奇地,与声名显赫的譬如加沙、耶路撒冷这些“传奇”城市相比,伯利恒或许相对不为非基督教世界人民所知,但并不代表它在基督教世界的光芒要比以上这些城市黯淡,相反,作为天父手中的“金苹果”,它的光辉有时甚至更加夺目。

公元339年,耶稣基督就是出生在耶路撒冷郊外伯利恒的一个大约五十尺长(16.6米),十尺宽(3.3米)的地下岩洞中,此处原本不过是一家旅店老板的马厩。

传说圣母抱着圣子坐在马槽中,圣约翰则跪在旁边,三位衣着尊贵华丽的博士匍匐在地上,为圣子献上黄金、没药(也叫末药)和乳香。

若非耶稣的“死”(因为被认为赎清了世人的所有罪)的重要性大于“生”,伯利恒应当是世间最伟大之处。

步行大约半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了宾馆与L君汇合(宾馆临近布拉格国家剧院,在老城区的偏西南,相当于半个小时就可以穿越大半个城区),获悉凭酒店证明可去另外一家餐馆免费饮啤酒一杯,欣然前往,客满,遂罢。

饥火烧肠的三人只好匆匆寻找饭馆,继续沿着伏尔塔瓦尔河向南行,远处与布拉格城堡隔河相望,此时雨已经停了,在河湾旁,城堡的灯光混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汽产生迷幻的丁达尔现象,宛如神圣的幽灵升上天空,再远处可以依稀看到查理大桥,自13世纪查理大帝兴建大桥,届时的布拉格可谓神圣罗马帝国的心脏,半个欧洲都要仰承其鼻息,可惜人死政息,捷克人的荣耀只此昙花一瞬,大桥也在近700年的战争中不断损坏又修补,不免叫人唏嘘。

布拉格国家剧院河对岸的布拉格城堡(这座桥并非查理大桥,查理大桥在更远处)走过了布拉格著名的“跳舞的房子”,我们终于寻找到一个可以就餐的地点,可惜依旧火爆,服务员说可以提供“站食”,此时已经过了九点,我们不再挑剔,立在过道里占好位置,生怕站食的机会都被人抢走。

但布拉格的食物和价格属实惊艳了我们,我点的兔腿肉滑嫩多汁,配上苹果酸奶酱鲜甜解腻,C君和L君也对他们的牛肉和鹿肉赞不绝口,可惜分量略少(或是我们食量过大),最后又添了一份泡在奶油朗姆酒里的面包。

上面撒上糖霜,叉起来吃,浸泡酒液里的部分奶香浓郁,朗姆酒酒味也很好地中和了奶油的甜腻,未浸泡的部分软糯喷香,外皮得到略微炙烤,配上糖霜出人意料的并不特别甜,口舌生香。

三匹饿狼旋风扫净,此时配菜沙拉都还没来得及端上来。

美中不足啤酒泡沫过多,啤酒泡沫有人爱之,有人恨之,我是后者。

战斗结束,付款,走人,化开账单,人均20欧,感叹实惠至极,又不免怒斥一番德国高昂物价。

又寻到一处酒吧饮酒,我不懂捷克语,服务员英语也踉跄,胡乱点了一杯,香料味极重,不喜欢,喝完回宾馆,当夜“认床”,直到凌晨终于呼呼大睡。

西餐格式无甚稀奇,国内百姓也大多习惯,唯独这个甜点实在叫人欢喜头一晚走过了大半个城区,酒足饭饱,对这个城市自然喜爱。

但弄堂里隐隐飘出的大麻味、射灯酒吧里传出的狂热音乐、街道旁经常可见的换汇小店和点着紫红色灯光的奇怪小屋还是在隐隐提醒着我们,作为一个“外汇”城市,布拉格隐藏在古典与荣耀之下的虚无与叛逆。

和同样是外汇城市的阿姆斯特丹不同,虽然性与精神麻醉几乎是这些城市的标配,但大海给荷兰带来的不止是海产和沙滩,还有财富,与捷克的“祖上曾经阔过”不同,自铁器时代开始,荷兰就一直被多个民族和国家入侵和殖民,日耳曼人、罗马人、法兰克人、西班牙人,直到近代虽然终于独立,经济与产业也还是依赖周遭国家。

但即便如此,因为其得天独厚的港口,使得其如同聚宝盆一般,无限的财富涌入教廷、贵族,而想要彰显财富的他们。

再把财富交托给艺术家们,譬如伦勃朗、梵高、维米尔等等。

近半数的艺术家都诞生,或造访过这里。

艺术是阿姆斯特丹应以为傲的荣耀,杜姆斯特丹只在乎美,不在乎光辉与死亡。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去年在荷兰所摄,画展人实在太多,找到好角度几乎不可能受洗约翰的头,绣湖系列还致敬过这幅作品,当时看画完全没印象,后知后觉但是布拉格在乎,布拉格这个名字是深金色,像利剑破晓的阳光,像在盘踞在远处山头若隐若现的森林大火,再混杂着带有狂徒酒精口气的恶臭与大火之后的碳毒。

传说中,布拉格这个城市的诞生就是因为莉布丝公主的预言,她看见一个伟大的城市,它的荣耀能达到天上的繁星。

查理四世在这里加冕,胡斯在这里对抗着堕落的教廷,杰士卡率领着一群拿着草叉的农夫竟然打跑了由一个国王率领十字军!

更别说五十年前还闪耀在布拉格城堡塔楼上的那颗红星。

《战争与和平》中尼古拉-罗斯多夫一直是个饱受争议的人物,他放纵、傲慢、张狂,是个彻彻底底的亡命徒,但他在战场上有是那么的骁勇,意气风发,为了荣耀四处奔杀。

罗斯多夫仿佛就是布拉格的缩影。

过了凌晨三点,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仿佛噼里啪啦燃烧了一天的大火熄灭了。

真的熄灭了吗?

发出声响的只有物质,火焰本身是没有声音的。

R-S-托马斯说:“复仇女神们的居处,就在家家户户的镜中。

即使是世间最清澈的水,那深潭亦可带来灭顶之灾。

”伏尔塔瓦尔河河水缓缓流淌,谁又能知道曾经她冲毁过那座伟大的查理大桥?

第二天一早,我们前往河边的早市,想看看都有些什么,顺道吃个早饭,德国的早市和国内的菜市场没什么两样,有的时候蔬菜卖的比超市还贵,我预感布拉格的早市也差不多。

但L君对此非常期待,他已经细致查了许多攻略,早已预备了3000克朗,而我和C君准备大吃一通。

早上的河风吹得人很舒服,天气完全晴朗,一点儿也看不出昨夜下过雨,雨水把产杂在空气中的灰尘一扫而空,太阳并不温暖,但极其明亮,照着河水粼粼,蓝色的河水和蓝色的玻璃瓶子相互衬托,有女人牵着狗坐在河边。

卖玻璃器皿的摊位吃早餐的女人出人意料的是我们发现了许多海鲜,照理说此处距离海洋遥远,河鲜可以理解但海鲜如此之多却让人惊奇,但面对美食我一向不求甚解,吃完海鲜有吃猪肘肉配土豆,甚至还有热红酒卖,摊主会说德语,自称来自法国,是布拉格最好的热红酒摊位,我对此虽然表示怀疑,但依旧购买,大清早就开始饮酒,甚至两杯,吃饱喝足还买了块蛋糕,可惜太甜了。

蛋糕没能吃下,只得丢弃,因为下一站就是布拉格城堡。

生蚝和三文鱼猪肘和土豆甜品摊下一站并不是布拉格城堡,在前往城堡的路上C君发现有一座瞭望塔,从瞭望塔上可以俯瞰整个城堡,于是我们欣然改道,谁知塔在山顶,只得边爬边互相扯淡。

L君是山东人,说山上往下看,感觉像在威海。

俯瞰山下确实漂亮,可惜我没去过威海,只得暗自加入旅行计划。

山上的护栏上挂满了爱情锁,保佑锁住爱情。

我们调侃国外也如国内喜欢挂这个,“或者是国外传入国内的?

”L君猜测。

“或者是国内传出国外的?

”C君猜测。

我恶意满满:伟大的爱情或许百年如初,爱情锁挂在户外风吹雨打,两三年就锈迹斑斑,真的能保佑吗?

三人大笑,最终登顶。

山并不很高,瞭望塔也是。

可惜狂风刮骨,塔又不是封闭的,我穿的衣服也少,L君也没戴帽子,大风像是哥萨克的骑兵,把我俩吹得东倒西歪。

登上塔顶果然风景极美,照相,下塔,解决三急,终于前往城堡,半途路过私人的果园,段段矮墙顺着山坡级级落下,路边有各式老房子和文创店。

拐角就要到达广场时,我们又饿了,喝了杯啤酒,分了一块披萨继续前进,取钱、买票,步入眼帘的是一座大教堂。

俯瞰布拉格城堡路过私人果园吃披萨前圣维特主教座堂坐落在城堡之中,作为一个哥特式的教堂他并不比科隆大教堂大,但是气氛却更为冷冽,与在文艺复兴时期普遍接受了巴洛克风格的装饰不同,19世纪教堂重新修整时,特意去除了浪漫柔和繁复的巴洛克装饰,反而把哥特式的恐怖发挥到了极致。

里头装饰随处可见的骷髅(圣灵),玫瑰窗大量采用了红色、粉色、蓝色的色调,使得内部的光线更为昏暗,关键处点被上电灯,不然难以看清。

与科隆大教堂内部分为两层相比不同的时,可能整体高度圣维特主教教堂稍矮一些,但因为只有一层,所以更为尖耸。

右侧有些窗户在整修,落下纱布,恰巧在入口旁,仿佛中世纪隔绝低贱与高贵的帷幕。

圣维特主教教堂外部圣维特主教教堂内部之后我们又前往皇宫内部和像是纪念品街道的地方进行参观,皇宫内部颇为简朴,与德国的各个贵族宫殿相比颇为寒酸,纪念品街道可以看一些铠甲和武器,刚开始颇为新奇,但商业气息太浓,仿佛国内逛景点,而且还没国内这样有好吃的,于是城堡内部转转,吃了根玉米,出城堡回老城区。

去到昨天未能去的与宾馆合作的餐馆吃饭,三人饿极(感觉我一天已经吃了好多),狮子大张口把当日推荐菜单上的菜除了甜品都点了一遍(其实也就6道菜),吓呆邻桌德国情侣,服务员谨慎问我们确定吗?

我们坚定选择。

遂上菜,食不语,光盘,付款,潇洒走人。

回到宾馆斗地主,连输两把,可惜C君和L君想不出惩罚,于是还是觉得洗洗睡觉。

古之廉颇 晚上被子太冷,被冻醒,半梦半醒之间世界然而不是寂静的,嘈杂的心跳声,血液声,呼吸声,翻身身体摩擦被褥的声音,脊椎轻轻颤抖,发出闷闷的鼓声。

与昨天夜里想要歌颂布拉格往昔的荣耀不同,今夜的我开始鄙夷它,说到底“荣耀”到底是什么?

教堂确实极尽奢华,可波西米亚的人民呢?

自波西米亚地区纳入基督教廷管理,并以十字军东征为借口筹集赎罪券以来,波西米亚地区的赎罪金一直是最严酷的,乃至于最后发生著名的胡斯运动。

即使这样百姓还是没能逃脱另一座“大山”---来自皇权与贵族的压榨,贪婪的贵族们裹挟着民众造成了“第二次掷出窗外事件(第一次就是胡斯运动)”,使得之后的白山惨败和更为严酷的“三十年战争”使人民本就困顿的生活雪上加霜。

金钱已经是压迫者最低要求的东西了,生命又如何呢?

信仰呢?

自由呢?

总不会比捷克克朗还要低贱吧。

于是那美丽绝伦的城堡不再是荣誉与高贵了,浸泡在河水中的是远古的废墟,是傲慢与衰败的象征。

咧牙大笑的骷髅上挂满了霓虹灯,只有真正的暴乱和火把才能驱散死灵。

然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果然感冒,C君和L君去排队一家早午餐,我去药店买药,店员介绍这是草本的,吹得天花乱坠,可我知道草本一般代表让我扛到自己好,但无可奈何,只好付款先吃药缓解。

早午餐确实好吃,昨天的鱼我还没吃爽,点了份三文鱼,吃了药不能饮酒,于是又点了一份咖啡,C君和L君点了酒。

鱼肉鲜美酱料不加都不会觉得调味不够,以前讨厌吃三文鱼,觉得肉酸,可见是没吃到质量更高的,意犹未尽,所幸感冒没影响食欲,食物就是能量(*^_^*)。

早午餐之后出发前往国家博物馆,今天有成吉思汗的展品,可惜光线不好,一对洋人情侣请求我们为他们合影,我们竭尽所能,然后作为交换他们给我们也拍,结果照片相当不成样子。

里面历史的展品出人意料的少,多是动物标本和矿石标本,L君爱极矿物,拍照,一一为我们介绍,我虽然学过矿物学,可一经毕业全部还给教授,金银铜铁尚且认得出,更多就强人所难了。

C君也学过材料学,支支吾吾半天说出来个“晶胞结构”,我大惊失色。

到了动物标本区我自诩学习生物,自告奋勇,结果两条鱼就让我败下阵来,强词夺理说我是学微生物的,L君接过话头继续介绍,我们感慨L君真是学错专业了。

出来之后又去了穆夏艺术馆,很小的展览馆,约莫20分钟走完,然后又在市中心看了逛了逛,晚饭吃了牛骨髓,实在太油腻,但依旧食量不减。

晚上步行到天文钟,之前在市场里买了纪念品,以为会很大,结果虽然也很大,但是预期过高,感觉还不如慕尼黑市中心的那口钟,于是摄影,离开,路过晚上的国王大桥,旁边有一个教堂正在做弥撒,进去观看,内置空调,我躲在最后暖和暖和打打盹,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出来回宾馆。

先上了肉,其次才是牛骨髓天文钟晚上的国王大桥街景晚上向宾馆管理员要了条厚被子,一夜到天亮,睡得极好,于是没有胡思乱想。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饭前往国王大桥,桥上左右是贵族与教士,天空一碧千里,吹着微风我们各自拍照,然后自拍合影。

各自拍照的时候我又止不住遐想(因为我拍照技术很烂,但是我二位友人确是擅长,所以我索性不拍,剽窃他们发在群里的)。

查理大桥于是细细端详左右的雕像,它们是什么?

圣徒?

英雄?

或者只是石头,铁片,精湛的技艺,塑型,为何就能使得它们能够承载更多了?

它们和我脚下的石头有区别吗?

城区的呢?

乡下的呢?

地底的呢?

只是将一些硫酸钙、碳酸钙、铁或者四氧化三铁塑成特定的现状,人群的精神竟然就可以附着在它的上面,变得神圣。

哪怕我不知道石头所塑的人他是谁,但并不妨碍这样一个共识,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至少在当地来说。

可能这才是“荣耀”最终的意义,它代表着“共识”,或者说“团结”。

正因为这些人有着这样的共同的认知:这些人是我的祖先,是我的民族,是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些伟大的人物。

所以他们才不会是俄罗斯人,德国人,美国人,而是捷克人或者更确切波西米亚人或者布拉格人。

这是一颗种子,每个民族荣耀的故事和人物都是一颗种子,种在人心里。

“如果卑劣的人团结在一起可以形成一股力量,那么高尚的人也应当这样做。

”来自托尔斯泰的话再一次应证了这点。

啊哈!

这才是荣耀!

不是查理四世作为神罗皇帝的加冕,而是他的治理使得波西米亚富庶流油;不是贪婪的贵族们借着胡斯的名头打着权力的战争,而是胡斯的那句“寻求真理,聆听真理,学习真理,热爱真理,说出真理,坚持真理,捍卫真理,直到死亡。

”相信这些高尚的古人与今人存在着联系,也相信着高尚今人也会和后人存在联系。

这就是团结,这就是荣耀的真正含义,来自真正的,伟大的,团结的,满腔怒火的,复仇女神们的荣耀,我想。

拍完照之后我们去了一个炼金术士博物馆,充满噱头,不好玩,离开,吃了午饭,各自上车回家。

布拉格之行至此结束。

在去炼金术士博物馆的路上回家之后觉得莱比锡无比亲切,吃了药到头就睡,还请了2天假没去打工,好在论文开题方面导师帮了我很多,不至于进度没赶上,最终得以顺利开题,于是心中大石落地,才有闲心写这篇游记。

二五年四月八日凌晨于莱比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