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就像那年我们在香港中环,突然被一场台风困在半山扶梯下一样. 那时候你脱下西装外套撑在我头顶,说这叫"雨中曲",多浪漫. 现在我独自站在卢浮宫的金字塔前,雨水顺着透明的玻璃流下来,把里面的光折射得支离破碎. 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门票,还有一颗在口袋里捂热了的大白兔奶糖. 这是我从上海带来的习惯,哪怕走得再远,包里总得备着点甜的,好像这样就能抵消掉生活里突如其来的一点苦.
走进德农馆的时候,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大衣味和古老的尘埃味. 这种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梅雨季节墙皮剥落的气息,带着一种陈旧的安心感. 人潮涌动,各种语言像煮沸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响. 但我只听得见自己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笃、笃、笃.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琴键上,弹出来的却全是走调的曲子.
终于看到了她. 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 她站在船头,没有头颅,没有双臂,只剩下一双展开的翅膀和迎风飘扬的衣褶.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 不是因为胜利,而是因为残缺. 就像海明威写过的那些硬汉,被打倒了,但没有被毁灭. 或者像张爱玲笔下的那些女人,在那一袭华美的袍子上,看见了爬满的虱子,却依然要把袍子穿得一丝不苟.
我站在人群的边缘,不想去挤那个最佳拍照位. 记得在美国读书时,我们去大都会博物馆,你非要拉着我挤到最前面,说要看清楚梵高的笔触. 你说,只有离得近,才能看懂画家的疯狂. 现在我想,或许离得太近,反而什么都看不清了. 就像我们的爱情,曾经热烈得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最后却因为太拥挤而窒息. 那是种窒息感,对吧? 连沉默都变得震耳欲聋.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坚硬的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浓郁的奶香瞬间冲淡了卢浮宫里那股陈旧的味道. 这糖纸上印着的蓝白花纹,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 时间在这里仿佛是个伪命题. 两千多年前的石像依然在迎风破浪,几十年前的糖果依然是那个味道. 只有人,变得最快. 我们在上海的梧桐树下说过永远,在维多利亚港的夜风里发过誓. 结果呢. 所谓的"永远",不过是保质期稍微长一点的罐头.
刚才在塞纳河边走的时候,看到一对老夫妇在喂鸽子. 老太太的丝巾掉在地上了,老先生颤颤巍巍地弯腰去捡,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给她系好. 那一瞬间我鼻子有点酸. 我想起那天在清名桥,也是这样的黄昏. 你在桥头买了一个惠山泥人给我,是一对胖娃娃,你说这叫"大阿福",寓意多好. 那个泥人后来在一次搬家中摔碎了,碎得彻底,连修补的可能都没有. 就像有些裂痕,是没办法用胶水粘起来的.
胜利女神像的翅膀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 导游在旁边用法语讲解着,我听不太懂,只捕捉到几个词:风、海浪、抗争.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头颅和手臂来证明什么. 那种迎着风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没能保佑我们的爱情胜利. 因为真正的胜利,从来不是占有,不是圆满. 而是当你失去了一切依托,失去了可以拥抱的双臂,甚至失去了理智的头颅时. 你依然有勇气展开翅膀,站在船头,去面对那场注定会来的暴风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可能是编辑在催稿,也可能是无关紧要的推送. 我没拿出来看. 只是静静地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 甜味散了,留下一丝淡淡的酸. 就像这巴黎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出卢浮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积水的路面照得像一面镜子. 我踩着水洼走过去,看见倒影里的自己,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飞起来. 有点像那个女神像的裙摆. 虽然没有翅膀,也没有那个能在大雨里为我撑伞的人了. 但我还有路要走. 还有文字要写. 还有这一口袋的糖,足够我慢慢嚼着,走完剩下的旅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