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讲讲一个男人和他妻子的故事。
不,不是我自己的故事。
是我听来的。
您往下听,就知道了。
从前有一个男人,他非常非常爱他的妻子,非常非常地爱。
爱到什么地步呢?
他的妻子不幸遭遇交通事故去世以后,这个男人——对了,他的工作是设计塑胶模特——妻子去世以后,他的梦想就是设计出和他妻子一模一样的模特。
他做了一屋子的模特,全是按照他妻子的模样设计的,有的相当逼真,有的甚至能动。
一屋子啊!
他想用这种方式,让妻子复活。
他还袭击了导致妻子去世的交通事故肇事者,致其头部重伤。
最后,他还是接受不了妻子的离世,自杀了。
这个男人,他真的很爱他的妻子,是吧?
——可是,我怎么觉得,毛骨悚然呢?
想当年和我妈一起看《大宅门》,看到白玉婷痴迷万筱菊,万筱菊走进白玉婷的闺房:一屋子的菊花和相片!
菊花暗合他的“菊”字,相片是他的各种剧照……我当时也有同样的感觉:毛骨悚然。
记得当时我妈很感慨地说:“看到有人这么爱自己,多么感动啊!
”我都结巴了:“你……这……感动?
”我妈很少女情怀地说:“要是有人这么爱我,我会感动死。
”我的口气很生硬:“我会吓死。
” 是的,吓死了,有多远跑多远。
我奉劝你也是,有多远跑多远。
我说的这个男人,是东野圭吾《濒死之眼》中的人物,叫“岸中玲二”。
写作《濒死之眼》时的东野,显然远没有现在的东野成熟圆滑社会化,尚且不懂得稍稍掩饰一下自己浓郁的老登气息,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当时还没有“老登”这个词,“老登气息”也不像今天这么招骂。
“岸中玲二”大概是东野圭吾穷尽想象能塑造出来的顶级爱妻家了。
这个深情款款的男人,当妻子由于出门教课深夜迟归,他总是特别担心,因为那段路“人迹罕至”,还时常有流浪汉出没,不那么安全。
因此,这个深爱妻子的男人“一直以来”都对妻子“在夜间外出有所不满”,当妻子提前打电话告诉他有事耽延,他的“声音中透着明显的不悦”,会“焦躁不安”。
东野特意解释: 不过,理由倒也并非妻子外出会影响家务的打理。
毕竟深见夫人家的钢琴课是从晚上八点开始的,对美菜绘而言,吃过晚饭,甚至把家务收拾妥当之后再出发,时间上也是绰绰有余的。
玲二只是单纯担心她一个女人在深夜独自骑自行车往返数公里的安全问题。
你看,这个宽宏大量的男人,他不担心妻子会疏于家务——事实是,没有必要担心——他担心的纯粹是妻子的安全问题。
多么体贴、多么在意妻子啊!
——哎,就好像你去接她回家、有人会阻拦你一样,你不会去接她啊?
或者,你自己是不是可以多找一份工、多赚一点钱,妻子就不必那么辛苦了呢?
但是,岸中玲二似乎完全想不到这些选择,东野圭吾是这样陈述的:尽管如此,玲二最终还是同意了妻子前往深见夫人家授课,接受了她希望减轻家庭经济负担的心意。
不过玲二也提出了一个条件:美菜绘去深见夫人家时,绝不能穿短裙。
他的理由是:女性穿短裙骑自行车的画面落在一些男性眼中,是极具挑逗性和诱惑力的。
看到了没?
这个深爱妻子的男人,他多么的善解人意?
尽管那么担心妻子,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她深夜出门上钢琴课以补贴家用的请求,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限制条件而已。
说真的,我看不出岸中玲二有多么爱他的妻子,我只看到妻子在分担经济压力的同时不得不照旧承担所有家务,还要接受丈夫的种种要求和限制,独自消化丈夫的嫉妒和不满。
要知道,占有欲和控制欲不是爱,嫉妒也从来不是爱的表现,爱只有一种表达方式,就是为对方考虑、让对方舒适。
说到女性深夜出门,这两天还读到一个有趣的文本,写的是20世纪初的北京,警/察/厅/长热衷于逮捕进步人士,总是在深夜乔装打扮,出门侦查。
一天,几个街头混混发现了乔装成女人的警/察/厅/长,把他引出城外,掀翻在地,一顿羞辱: “什么好女人会半夜一个人在外蹓跶?
出来找男人的吧?
” “看这小妞生得多美,给我当小老婆吧!
” “这么漂亮的妞儿,你可别想独占!
大家都是光棍汉,谁也不能吃亏!
” “跟我走,我让你当正头娘子!
” 我们发现,即使是位高权重的警/察/厅/长,当他选择了“女性”这一身份,立刻就将自己置身于劣势地位。
街头混混攻击警/察/厅/长的话,正是男性规训女性的话。
这一刻,街头混混由被规训者转型成为规训者和惩戒者,同时,警/察/厅/长从权力的顶端滑落。
那么,如果真的是女性当上警/察/厅/长,她会不会因为深夜出门被羞辱呢?
据说,1931年,北京才开始有女警察。
——《濒死之眼》初版于2007年,近二十年了。
现在的东野圭吾,涉及女性的书写不再那么不堪卒读,不知是真的发生了转变,还是隐藏得更深了。
据我所知,男性沙文主义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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