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从纽约搬回上海,箱子里塞满了看不懂的英文书和几件穿旧的大衣. 本来以为日子就会在梧桐树下的咖啡馆里这么过下去,没成想,后来又辗转去了香港. 现在,我又站在了厦门的白鹭洲公园里. 人生有时候真像兜里的那颗大白兔奶糖,化了又凝固,形状早就不规整了,但那种甜腻腻的味道,始终沾在记忆的糖纸上.今晚的月光很有点意思,它不是那种惨白的,而是像被谁不小心打翻的一杯陈年绍兴酒,泛着点微黄的醉意. 我一个人走在筼筜湖边,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才那阵不知名的雨留下的痕迹. 这种湿润感,让我想起在伦敦那几年,也是这样黏糊糊的空气,总让人想抓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远处女神像静静地立在水中央,姿态优雅得让人嫉妒. 我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起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那个女神像大概也是懂这片湖水的吧,不然怎么能这么从容地受着这日复一日的潮起潮落.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点咸味,还有点草木腐烂的腥气. 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我觉得真实. 比那些商场里精致的香氛要让人安心得多.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橘子味的. 那种廉价的酸甜瞬间在舌尖炸开,像极了小时候在弄堂里偷吃零食的快乐. 那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慢,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穿上高跟鞋去征服世界. 现在呢,高跟鞋倒是有了好几柜子,那个想要征服世界的野心,却不知道丢在哪个城市的出租屋里了.其实,我们都是时间的拾荒者. 一边走,一边丢,偶尔捡起一点碎片,还当个宝贝似的擦擦干净,揣进怀里. 你看这湖水,它倒映着城市的灯火,红的绿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那些光影在水面上晃啊晃的,像不像我们那些摇摇欲坠的梦想?
我记得在香港中环的那个天桥上,也是这样看着下面的车流. 那时候觉得每一辆车里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一声叹息. 现在想来,或许大家都一样,都在这城市的洪流里,努力地想要抓住一块浮木.走着走着,看到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吞吞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旁边放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戏文. 我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 这种市井的烟火气,最能抚平人心里的褶皱.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在书店看到的一句话:生活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感受路. 这话说得轻巧,真要做到,谈何容易. 我们总是太着急了,急着去爱,急着去恨,急着去给一切下定义. 结果呢,往往是错过了路边的风景,也弄丢了那个最初的自己.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孤单. 但我并不觉得难过. 独处,其实是一种很奢侈的能力. 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就像这此刻的白鹭洲,热闹是属于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的,是属于那些牵手散步的情侣的. 而这份静谧,是属于我的. 我看着那个女神像,她好像对我眨了眨眼. 或许她也在笑我吧,笑我这个多愁善感的过客.手里那颗糖已经吃完了,嘴里还留着点余味. 我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大场面,更多的是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 是一颗糖的甜,是一阵风的凉,是这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我们在这座城市里寻找归属感,其实归属感从来不在别处,就在我们自己的心里. 就像伍尔夫说的,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夜色越来越深了,湖面上的雾气也重了起来. 我裹紧了风衣,准备往回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要去面对那些琐碎的工作,去应付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微凉的夜晚,我是自由的. 我拥有这片月光,拥有这阵风,拥有这个并不完美但足够真实的当下.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