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同事在 Arts et Métiers 的礼拜堂里聊天,刚好就站在自由女神像下面,忍不住又细数起她的历史和一些不太为人所知的趣闻。

今天就跟大家分享一下。

很多人对自由女神像的第一印象,都是:这是为了庆祝美国独立一百周年,由法国倡议建成并赠送给美国的礼物。

从结果上看,这句话没错,但如果仅仅理解为“给美国庆生”,这个动机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真正推动这项计划的,并不是一次纪念活动,而是一场政治理想的投射。

巴托尔迪当时的好友——法国法学家、思想家 Édouard René de Laboulaye,是坚定的共和派,强烈反对拿破仑三世的专制统治。

1865年,在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奴隶制度被废止的背景下,他提出了一个构想:如果法国能送给美国一件纪念自由与共和的纪念物,将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

换句话说,这是法国共和派知识分子借美国之名,对“自由”“民主”这一理想进行的一次公共宣言。

拉布莱本人就曾明确表示,希望通过强调美国在这一时期取得的成就,启发法国社会,对抗专制的君主制,走向属于自己的民主道路。

而对雕塑家 Frédéric Auguste Bartholdi 来说,这个设想几乎是无法拒绝的。

他一直渴望创作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大型纪念性雕塑,而自由女神像恰好同时满足了三点:宏大的尺度、前所未有的技术挑战,以及明确的国际政治语境。

这是一次能够在国际舞台上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既是艺术理想,也是技术野心,更是时代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

因此,巴托尔迪不仅是设计者,也几乎全程参与了项目的推动:游说、募捐、宣传,事无巨细。

普法战争期间,拿破仑三世被废黜,共和国成立,这也为项目扫清了政治障碍。

随后,巴托尔迪横渡大西洋,亲自挑选了纽约港的贝德罗岛,作为这尊雕塑最终的安放之地。

在形象选择上,他与拉布莱采用了古罗马代表自由的自主神形象。

头顶王冠的七道尖芒象征太阳与七大洲,结合高举的火炬,寓意自由之光照亮世界;左手所持的楔形石板象征法律,其上刻着 “JULY IV MDCCLXXVI”,即《独立宣言》通过的日期;而被长袍半掩的、断裂的铁链,则隐含着对废奴的呼应。

至于女神的面部,据说参考了巴托尔迪母亲的形象。

有意思的是,在整座塑像的建造计划尚未完全敲定时,巴托尔迪就已经开始制作举起火炬的右臂和头部,一边进行募捐造势。

1876年,他作为法国代表团成员赴美参加百年博览会,自由女神像的右臂随后抵达费城,并在展览期间对公众开放;博览会结束后,这条手臂又被运往纽约,在麦迪逊广场展出数年。

1878年,塑像头部在巴黎世界博览会上亮相。

由于最初参与结构设计的维奥莱-勒-杜克去世,工程最终交由埃菲尔改用铁桁架结构完成。

美国负责基座的建造,这件作品最终于 1886年10月28日 在纽约落成。

但如果说纽约那一座,是这件作品的“最终定稿”,那么巴黎所保存的,恰恰是自由女神在形成过程中的不同阶段。

今天在巴黎,我们仍然可以清楚辨认出三座重要的自由女神像。

第一座,在奥赛博物馆。

这尊原本矗立于卢森堡公园的自由女神像,后来被移入奥赛收藏,与馆内底层的中型雕塑逻辑一致:从公共空间的城市象征,转变为见证城市与历史的重要文物。

第二座,就在艺术与工艺博物馆(Musée des Arts et Métiers)——也就是我站着的地方。

这里原本是法国国立工艺学院,而巴托尔迪正是毕业于此。

因此,这件作品进入母校体系,并非偶然;同时,作为一座以技术与工程为核心的博物馆,这尊自由女神像也承担着明确的教学意义。

第三座,则是最为人熟知的那一座——格勒内勒桥旁、天鹅岛上的自由女神像。

这尊雕像并非法国赠予美国,而是1889年由巴黎的美国人社区回赠给巴黎市,面朝西方,正对纽约自由女神像所在的方向。

某种意义上,这些分散在巴黎的自由女神像,构成了一次完整的回路:她曾漂洋过海而去,又以不同的形态漂洋过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