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8

2026-02-09 00:40:16

08

小荷如今名义上的丈夫，那位出门前呼后拥、八面威风的局长，初进单位时，也不过是个愣头青。那时他深信，只要全身心扑在工作上，把事情做到最好，便总不会错。

他哪里懂得，单位里的事，往往与“工作”本身关系不大，反倒与领导当日的心情直接挂钩。领导心情好时，你随意做的都是好事；领导若在家与太太吵了架，看什么都不顺眼，那你便随时可能遭殃。

一次关键的转折，发生在一场家宴上。他陪当时的领导——高师傅——在家喝酒。酒是好酒，领导喝得高了，竟破天荒地送了他一本书。那是一本破烂不堪、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的《水浒传》。

他当时挥着自己细长的手指，颇有些自得地说：“我中学时就读过了，四大名著全读过。”
领导脸色紫红，眯缝着眼，右手抓杯，左手摇晃得像把甩子，满口酒气却字字凿实：“小伙子，你没读懂。我就是把这本书读成这副模样，今天才坐上这把交椅。你问我读了多少遍？我自己也说不清，反正一躺下就翻。为官之道，千年前的这部书说得最透。我看你……前程无量。好好拜读吧。”

这句话，像一道咒语，又像一把钥匙。

第二天酒醒，他下班回家，真的开始翻来覆去地读那本《水浒传》。说来也怪，每读一段，仿佛就多悟透一层人情世故，官运也随之渐渐亨通。他从一个副科员，一路做到了如今的局长。

坐上局长宝座的第一天，他就在书房最醒目的位置，设下了一个精致的祭台。将那本被高师傅用胶带贴了又贴的《水浒传》，恭恭敬敬供奉在上，下面摆着新鲜的四季瓜果，早晚一炷香，祭拜不辍。

他跪在供桌前，低头默念：“若要我给世界名著重排座次，《红楼梦》第一，《水浒传》第二。”

既然《红楼梦》排名第一，为何不供奉《红楼梦》？
大学时代，他确是《红楼梦》的忠实信徒。吃饭看，睡觉看，如厕看，上课也偷偷看。书中许多锦绣段落，他能倒背如流。这部书的精髓，曾助他洞悉人心，顺利达成了人生重要目标——娶到如今这位妻子。要他昧着良心说《红楼梦》的不是，他张不开口。

之所以不将其供上神坛，原因有二：
其一，他现在已不太“感冒”自己的妻子，甚至觉得她有些烦人。她不注意饮食保养，身材早已走样，莫说与局里新来的年轻姑娘相比，便是与自己那些相貌平平的旧日同窗相较，也颇有不如。因此，他心底多少有些后悔：当初《红楼梦》读得太多，沉溺于那些细腻的情思与幻灭，几乎误了男人的“远大前程”。
其二，也是根本的一条：若非高师傅酒后吐露“真言”，点醒他精研《水浒传》，他恐怕至今仍是个小科员，即便努破脚心，至多混个科长。官场许多幽微之处、进退之机，不读《水浒》便难以窥破，而此中奥妙，旁人又怎会明言点拨？这做官的道理，终究得靠自己从字缝里细细揣摩出来。

如今，他总结出自己的至理名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

那本《水浒传》，就静静地立在香火后，封面上胶带的反光，像一只冷眼，注视着他亲手构建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