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纸一方◇原载 《史河风》2025年第2期(总第82期)文 丨 魏霞一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生而为人,只要有钱有闲有心,“空间”限制不大,然而,“时间”的拘缚,却为凡人所不免。
时光一去永不返,往事只能回味。
逝者如斯,谁也没办法。
此世间能穿梭时空,纵横古今无碍的,在电脑没有普及前,舍“字纸”无它。
但丁、司马迁早逝矣,但凭借汇聚成《神曲》、《史记》的一方方字纸,英灵不泯,音容宛在。
每一方纸都有时间的气息,进入字纸的世界,仿佛潜入到了时间深处。
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纸上之人的人生如一面镜子,一个人能从中照出许许多多的自己。
但无论多么热闹的人生,经时光大浪的淘涤,一切复又安静如一方纸。
然而,纸上的人物并未走远,站在时间此岸的我们,能望见彼岸的古圣先贤。
他们借字纸而涅槃重生,书牍往还,笔墨酬唱,或欣然独笑,或冷然微笑。
透过一方方字纸,几百年后,几万里外,有那么一些人,和他们隔着时间及空间的河岸,莫逆于心,相视而笑。
正所谓故人从未走远,伊人在纸一方。
站在纸上的不一定都是圣贤。
纸上苍生,有的笑傲歌哭,有的穷愁潦倒,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遗臭万年。
有人让纸蒙羞,就有人让纸大放光彩。
到秦国去逐梦的韩非,最后客死于异国大牢;立功心切,一心想成为名将的李陵,最后成了大汉帝国的罪人;一生沉浸在预言里的书生金圣叹,最后无法洞见自己的命运;梦想着做个读书人的华佗,成了旷世名医;始终无法割舍文人情怀的瞿秋白,踏上了另一条坎坷的路;闻一多为了正义而宁愿献出生命;华彦钧在深不可测的长夜里,通过琴弦触摸光明……字纸有灵,此所以仓颉造字之日,“天雨粟,鬼夜哭”的原因;字纸有灵,此亦所以纸房子里的人自乐其乐而不能之时,“字纸”便转而成为“咒符”,且是无解的诅咒之缘故。
一个人守不住对一方纸的敬畏,没有柔和的心境去敬惜一张纸,也就称不上在纸上有所托寄。
二纸既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
人的精神一旦在纸上栖息,纸就有了灵魂,而此时,纸在世间存在的意义已超过它本身。
文人是活在精神原乡的人,他们也许不会过分在乎生命的长短,却特别看重名字在纸上的分量。
他们在纸上经营梦想,在纸上治愈和修复生活的创伤,在纸上回归本我,确认自我,在纸上发现另一个自己……为此他们忘却了自己身处何方,挑灯夜战,在纸上奋笔疾书,在纸上开疆拓土。
他们在纸上把文字煮沸,蒸馏出精神的营养液,让日渐干枯的心重新丰盈而温润。
纸短情长啊。
即便在无纸办公已成为一种趋势,各种书写软件盛行的当下,靠笔墨耕耘的人,还是希望能在纸上开出自己的思想之花来。
三一方纸,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经过几道浆,被捶打了多少次,才以洁净的素颜,出现在我面前。
端详着一张纸,我思考着它的前世今生。
它的前世可能是一棵树,是马尾松、落叶松,还是杨木、桦木?
不论哪种树,它今生可能不想成为一方薄薄的纸,它的理想是成长为一棵大树,成不了栋梁,成为桥梁或者是枕木亦可,可它成为了一方纸。
这是它的宿命,也是它跟我的缘分。
三纸无驴糟蹋了纸,我不能那样做,我珍惜与纸的缘分。
有时,被我抖落在纸上的时间,像雪花一样飘落;有时,我瞪着死鱼样的眼,任凭思想跑马,时间融化于纸,不落一字。
人在纸上写字有两个目的,一是给很多人看,如柳词,虽草野闾巷亦能歌咏;一个则相反,给极少数的人看,甚至只给一个人看,如情书。
谍战片里的一片字纸,看过的人记熟,顺手就着煤油灯让它化为灰烬,或者咽入口中,让它烂在肚肠里,纸与胃液纠缠,永远不会再生。
我出生在豫北一个叫纸坊的小村庄。
我问过祖父,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那里是不是曾经有个造纸厂。
我这样猜测并非空穴来风,跟我们相邻的村庄叫摆渡,多年前那里还真是个渡口,古老的大木船在东西两岸之间摆来荡去。
纸坊,还不是有个造纸的作坊?
博学的祖父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想,我们的村庄一定很古老很古老,古老到祖父都不知的年代。
这么一想,我的内心莫名地自豪。
九十年代末,三妹曾在村办的纸厂做工,我没问过她造纸的流程,我只知道17岁的她被机器撕去了一只手上的皮肉。
那道纸浆像被撕裂了的滴血的夕阳,没经过浸染就成了红色了吧。
以至于后来每每新年看见大红的对联,眼前总闪现出三妹那只皱巴巴的右手。
几年后,村办纸厂因污水排入卫河而被迫停工。
得感谢1998年夏季的那场雨,十几个精壮男劳力奋战十几个小时才堵住纸厂通向卫河的排污口,制止住了发疯的河水往村庄里灌。
纸厂建在村外,说是村外,护村的土堤早已被急着建房造屋的村民夷为平地。
换做2022年的特大暴雨,淹没村庄毫无悬念,后果将不堪设想。
纸是非时间的东西,它可以从时间的体系中逸出。
纸的寿命由不得它自己决定,纸成为书成为画是纸的再生。
宣纸以柔韧著称,当艺术家用柔软的毛笔蘸上墨汁和色彩在宣纸上运行点染,水墨色连带艺术家的希望与梦想一同融入,于是纸呈现给人的是一副新面孔——字画。
坚硬的石头雕刻经过千百年可能会风化,会荡然无存,而柔软的宣纸字画却能长久保存。
字画喜静,大多数时候足不出户,与纸的另一个兄弟钞票不同,钞票命中注定要东奔西走劳碌一生。
四纸看似轻,有时又挺重。
一纸“离婚判决书”能把一个大男人打倒,一纸诊断结果能把一个彪形大汉吓趴。
纸小乾坤大。
纸看似简单,但很不简单。
文明的传播,智慧的留传,知识的普及,依靠单纯的口口相传,必会身陷困境。
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哪一样不是以纸为媒介才大放光彩的?
名著得以被后人鉴赏品读,技术得以被广泛学习。
纸,功不可没。
纸作为传递信息的载体,应用于大大小小的事上。
对学生而言,它们是课本,是作业本,是学习人类文明的重要途径;对公务员而言,它们是公文,是通告,是开展工作的必要方式;对商人而言,它们是账单,是财富,是赖以生计的手段;对医生来说,是处方——医生在一方纸上给病人开处方,纸同时是医生的处方。
“人情薄如纸”,但几万张纸,就不是俗世的人情了,而是精神相通的必须。
当年王羲之曾一次向谢安赠送九万张纸,赠送者认为送对了,被赠送者也认为合心意。
送纸成为后世谈资。
使洛阳纸贵的是左思,使一方普通的纸身价如日中升的是某大师。
字纸有灵,纸最清楚上边写写画画的人是不是伪造者,但作为纸,它从来是冷眼旁观,缄默不语。
人们看到的是字画的真伪,而作为纸,看到的是其背后的世道人情。
当然,纸上的书写也有其真伪性,白纸黑字,不一定都是事实。
五赵括“纸上谈兵”,似乎是纸的错,纸有何罪呢?
别说是纸上的字他死搬硬套没发挥作用,就是让他把纸吃进肚子里,又有何用?
字是人的思想在纸上开的花,赏花的人不用心赏怨不得花。
同样,纸醉金迷不是纸的过错。
通过印刷,纸摇身一变可成为钞票,当然也能变成“冥币”。
纸变成钞票这种特殊的纸之后,就注定了它善恶并存的本性。
用的恰当,它可以救人于水火,带给人们富足和安康;用的不当,受贿与行贿由这种特殊的纸勾连起来,则后患无穷:古往今来,栽倒在这种特殊的纸上的人不计其数,“前车之鉴”也不会减少后来者踏入陷阱。
贪官如石崇、蔡京、严嵩、和珅、刘青山、周永康、谷俊山、郭伯雄、徐才厚之流,都逃不脱这种特殊的纸的陷阱。
普通人之中,也有不少的拜金主义者,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座右铭。
将钱财带入黄土的守财奴,出售有毒食品的奸诈商人,贿赂官员干出“豆腐渣工程”的包工头,为暴利挺而走险的毒贩……如此说来,纸似乎是万恶之源,是本该消失的存在。
可这并非蔡伦发明纸的初衷。
何况,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子。
纸也不例外,因为它有“光”,我们没必要排斥它的“影子”。
六纸的发明使得人类文明得以留存和传播。
在纸没有出现之前,任何一个文明想传承一点经验和积累是极其困难的。
作家马克·科尔兰斯基认为:人之所以能称之为人,就是因为人懂得记录。
这是唯一一件,只有人类会做的事情。
因为有了记录,我们才得以看到先人的经验、思想,我们才得以将它们在补充、发展、传承下去,文明才得以留存和铭记,而记录离不开纸。
纸的历史影响与意义是“给时光以生命”。
帕斯卡(BlaisePascal)说:“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这句话用来形容“纸”的使命一点也不为过。
回看历史,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通过纸的承载,让他们的文字得以打败时光,千古流传。
是纸给了时光以生命,给了时光以文明。
关于“纸”最久远的故事发生在古埃及。
大约在公元前3世纪,古埃及人就利用纸莎草作为书写介质制成了莎草纸。
这种纸看起来虽然和现在的纸很类似,但制作工艺却与现代造纸工艺相差甚远。
如果说莎草纸是纸的第一次工业革命,那么造纸术完全算得上是纸的第二次工业革命。
用羊皮纸写一本600页的《圣经》,需要300多张羊皮。
这是什么概念?
就是如果用羊皮纸写一部《圣经》,大概需要宰杀两三百只羊!
这使得一般平民百姓根本买不起“书籍”,因而极大限制了欧洲各国文化的普及与发展。
书籍的下沉与普及,极大推动了欧洲启蒙思想和文艺复兴运动,喷涌式地为人类文明增添了绚烂光辉。
一方白纸,单纯得一览无余,而当它被赋予记载文字的使命时,它就戴上了扑朔迷离的面纱。
因为纸,“历史”得以流传,供人阅览,让人身临其境地感受古人的经历。
当然,历史,总由统治者来书写,就如鲁迅先生所说:“二十四史,不过是为人做家谱罢了。
”成王败寇,胜者有决定是非对错的权利,而败者则被加上千古罪人之名。
这世间本没有什么对与错,只是有人赢了,有了话语权;有人输了,沦为阶下囚。
世界上有两位以“纸条”著名的作家,一位是与雪莱和拜伦齐名的英国诗人济慈,另一位是20世纪美国著名小说家杰克·伦敦。
他们一个用纸条作为学习知识的媒介,一个用纸条随时记录下自己的创作灵感。
小小的纸条,成为他们文学生涯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
七纸以各种形式渗透于我们的生活。
生,一张纸(出生证);死,一张纸(死亡证明);读书,一张纸(录取通知);毕业,一张纸(毕业证);结婚,一张纸(结婚证);离婚,一张纸(离婚证);做好事,一张纸(奖状);做坏事,一张纸(传票);任免,一张纸;赊欠,一张纸;指令,一张纸;通告,一张纸;馈赠,一张纸;遗产,一张纸……“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地位、钱财,跟书、知识有关,也就是离不开纸。
信纸以前最常见最贵重,“家书抵万金”是最好的诠释。
让纸和爱连起来的是一个叫薛涛的弱女子。
薛涛笺又名“浣花笺”“松花笺”等,是中国纸业发展史上的一朵奇葩,这种长宽适度、便于题诗的笺纸,制作精致,淡雅怡人,为笺中珍品。
薛涛笺深受文人喜爱,李商隐曾在《送崔钰往西北》中提到“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
韦庄在《乞彩笺歌》中提到“也知价重连城壁,一纸万金犹不惜。
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以此赞美薛涛笺。
纸成了承载知识、技能和智慧的书,也难免存在缺陷。
都说许多创造财富者爱好读书,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凡事若不尝试,不去亲力亲为,不去获得实践经验,则有可能做出“纸上谈兵”的事。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正指此说。
纸,随人类的脚步见证了人类从懵懂奔向成熟的过程,它意义非凡,是值得致敬的存在。
仔细审视一方普通的白纸,在那纯洁的白色中看得到未来,看得到希望,人们可以在上面描绘世界和平,描绘科技发展,描绘国家欢乐或平凡生活。
当今,电子书、视听软件逐渐融入现代人的生活,缓缓替代纸的地位,但没必要质疑纸存在的合理性。
纸,不是单纯的工具,它是中华文明的象征,它的存在,就是华夏民族的存在。
、魏霞,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2018年开始创作,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小说月刊》《奔流》《金田》《参花》《读者》等国内外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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