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日记|白鹭洲公园的女神像前,我祈祷下一次相遇能久别重逢厦门的风和上海不一样.上海的风是硬的,带着黄浦江那种工业时代的铁锈味,吹在脸上生疼,逼着人要挺直了腰杆去赶路.这里的风却是软的,湿漉漉的,像极了我在香港浅水湾住的那几年,每到傍晚,海风就把窗纱吹得鼓起来,像个吃饱了的胖肚子.我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颗大白兔奶糖.这糖是在路边的小卖部顺手买的,包装纸有点皱了,大概是在那透明的塑料罐子里待了太久,像极了我们这些过了保质期却还硬撑着要体面的成年人.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得发腻,牙齿却忍不住去咬合那层糯米纸,那种粘牙的触感,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二十年前.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尝起来,却只剩下满嘴的工业糖精味.人大概就是这样,总在怀念那些其实并不怎么美好的过去,给回忆加上一层厚厚的滤镜.不知不觉走到了白鹭洲公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像是一滴墨水落进了宣纸,慢慢洇开.我找了个长椅坐下,面前就是那尊著名的白鹭女神像.她跪坐在那里,线条柔美,神情安详,一只白鹭停在她的肩头.我想起伍尔夫说过的,女人如果要写作,一定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其实我觉得,女人更需要的,是一个可以独自发呆的角落,哪怕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公园里.旁边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吵架.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想去拉她的手又不敢.那一刻我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年轻真好啊,连痛苦都那么鲜活,那么理直气壮.不像到了我这个年纪,连崩溃都要挑个没人的时间,还得计算好明天眼睛会不会肿,影不影响见客户.我看着那个女孩,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在纽约街头因为错过一班地铁就蹲在地上大哭的女孩,那个以为失去了某个人天就要塌下来的女孩.后来呢.后来天没塌,地铁也总会有下一班,失去的人也渐渐模糊成了通讯录里一个再也不会拨通的名字.我又剥了一颗糖.这次是橘子味的水果糖,硬硬的,在嘴里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声响.我想起了老李.那天在清名桥下,我们也是这样坐着,听着桥下潺潺的水声,他说他要去北京了.我当时手里正捏着一个刚买的惠山泥人,是个大阿福,笑得没心没肺.我笑着说好啊,北京好,那是帝都,机会多.其实我心里想说的是,能不能别走,或者,能不能带我一起走.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们都是太懂事的人,懂事到连挽留都觉得是一种打扰.那天的水声特别大,掩盖了我的心跳声,也掩盖了那一刻的沉默.后来我们在微信上偶尔联系,客套得像两个陌生人.他说北京的风沙大,我说上海的梅雨烦.就像是在交换天气预报.直到有一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他结婚的照片,新娘笑得很甜,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我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在那天晚上一口气吃了半斤大白兔奶糖,吃到牙疼.女神像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清冷.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水面上倒映着城市的霓虹,红的绿的,破碎又迷离.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其实很寂寞.它容纳了这么多人的悲欢离合,却始终沉默不语.就像这尊女神像,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她面前经过,看着他们相爱,争吵,分离,重逢.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腿有点麻了.那种细密的针扎一样的感觉,让我觉得真实.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偶尔麻木,偶尔刺痛,大多数时候是平淡无奇的等待.我走到湖边,看着水里的倒影.那个倒影里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也不再清澈,但那是属于我的岁月.是我走过的路,爱过的人,喝过的酒,流过的泪,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我不讨厌现在的自己.甚至有点喜欢这份从容.哪怕这份从容是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换来的.口袋里还剩下最后一颗糖.我没吃,把它放在了长椅上.留给下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吧.或许是个失恋的女孩,或许是个疲惫的上班族,或许是个像我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寻找一点慰藉的过客.希望这颗糖,能给TA带来一点点甜.哪怕只有一瞬间.离开公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女神像.她在夜色中静默伫立,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祈祷.我也在心里默默祈祷.不求人生若只如初见,那太假了.只求下一次相遇,我们都能坦然地说一句:好久不见.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而是真的,好久不见.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风的声音.它穿过树梢,穿过湖面,穿过我的发丝.温柔地告诉我:没关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这厦门夜里的风,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海水的咸味,和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我裹紧了风衣,走进了夜色里.前面就是酒店了,那里有一张柔软的床,和一个属于我的梦.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或许我会去鼓浪屿看看,听说那里的猫很多,也不怕人.或许我就在酒店里睡个懒觉,什么都不做.谁知道呢.生活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而我,已经学会了享受这种不确定.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熟吧.或者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