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健雄:“铀女神”的科学人生她总记得那个夏天,黄浦江畔的离别。
母亲流着泪,父亲默默站着。
她以为只是去读几年书,像前辈们那样,学成即归。
谁料这一去,竟是三十七载春秋。
她再也没能见到双亲。
那时的中国,女子求学路上布满荆棘。
有人考取第一名,却被认为派女生学物理是浪费公帑;有人被劝转系,只因“女生不适合学物理”。
她却幸运些,有开明的父亲和叔父支持。
1936年那艘远洋轮船上,她甚至说服轮船公司,将一张头等舱票卖给两位女学生——她总有办法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伯克利的放射实验室里,回旋加速器低鸣。
她穿着旗袍,在仪器间轻盈走动。
劳伦斯、塞格瑞、奥本海默——这些后来响彻物理学史的名字,那时是她的师友。
奥本海默亲昵地叫她“Jiejie”,中文“姐姐”的谐音。
每天凌晨三四点,同学威尔森会来实验室提醒:“吴小姐,你回家的时候到了。
” 烛光摇曳的夜晚,南京中央大学宿舍里苦读的少女,如今在更复杂的仪器前,验证着宇宙的奥秘。
1944年哥伦比亚大学的面试,两位物理学家考问她一整天,却不肯透露研究内容。
结束后,她微微一笑:“如果你们不想让我知道,本应把黑板上写的东西擦干净。
” 就这样,这个尚未入籍的中国女子,进入了曼哈顿计划的核心。
她解决了连锁反应无法延续的难题,同事们私下称她为“铀女神”。
战后有人问她对原子弹的看法,她沉默片刻,说:“我对人类有信心。
我相信有一天我们都会和平地共处。
”1956年的圣诞节前夜,她登上了回纽约的火车。
怀里揣着初步的实验结果——钴-60原子核衰变放出的电子,绝大多数都与原子核自旋方向相反,宇宙似乎是个左撇子。
这与物理学界深信不疑的宇称守恒定律相悖。
她要求李政道暂勿公布消息,可消息还是传开了。
莱德曼的团队意识到他们的实验稍作修改也能验证这一发现。
荣誉归属悬于一线。
直到1月9日,她的团队才从抽屉里取出一瓶1949年的波尔多红酒,举杯庆祝宇称守恒的推翻。
两篇论文同时发表在《物理评论》上,莱德曼的论文承认是受她启发。
而1957年的诺贝尔奖,只颁给了李政道和杨振宁。
多年后,她的孙女写道:如果结果能更早公布,如果……历史没有如果。
她在《β衰变》中写道:“实验者的勇气,在于敢于质疑显而易见的真理。
” 这何尝不是她人生的注脚?
作为哥伦比亚大学第一位物理系女教授,美国物理学会第一位女性会长,她每一步都在打破界限。
据说生产期间,爱因斯坦曾来探望,用带口音的英语问,是否她的肚子被“cut open”了。
大科学家的问候,也带着孩子般的好奇。
晚年她常回南京大学,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
七十、八十寿辰都在校园度过。
她允诺2002年回来参加百年校庆,却未能如愿。
1997年2月16日,她在纽约长眠。
骨灰由袁家骝护送回乡,安葬在明德学校的紫薇阁旁。
袁家骝说:“我是浏河的女婿。
浏河是我的第二故乡。
”她曾在一封给母校的信中写道:“我虽身在国外,但心怀中华。
” 这份情怀,如同β衰变中微子,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穿越时空,连接着大洋两岸。
她的父亲给她取名“健雄”,希望她不让须眉,积健为雄。
她做到了,以纤细之手,转动了宇宙的对称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