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川,是个调查记者。
不过,在登上那艘名为“海神号”的白色游艇时,我是陆子安,一个家里做建材生意、刚留学回来、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又有点钱没处花的“小开”。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和燃油混合的味道。
游艇划开深蓝色的海面,朝着视野尽头那个芝麻大的黑点驶去。
领队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叫坤哥,穿着花衬衫,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说话时嘴角总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各位老板,欢迎登上‘海神号’。
” 他摊开手,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点飘, “咱们这次的目的地,是‘翡翠岛’,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保证让大家体验到……前所未有的乐趣。
” 甲板上或坐或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年轻,衣着光鲜,神情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亢奋和优越感。
我混在其中,穿着特意买的潮牌T恤和短裤,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纯粹的玩咖。
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以及对即将深入之地的未知。
“不过,在抵达之前,有些小规矩,需要大家配合一下。
” 坤哥话锋一转,语气没变,但甲板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背心、肌肉虬结的壮汉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一样的东西。
“为了确保绝对的私密和安全,也为了让各位老板彻底放松,享受纯粹的假期,所有电子设备——手机、平板、智能手表——都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
放心,离岛时,会原封不动奉还。
” 人群中响起几声不满的嘟囔,但没人真的反对。
来这里的人,似乎对这套流程早有预期,或者说,这正是“私密”和“高端”的一部分。
人们排着队,将手机、手表放入壮汉手中的黑色密码箱。
轮到我了,我掏出特意准备的、除了几个游戏和社交软件外空空如也的备用手机,递了过去。
壮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然后用探测器在我身上扫了两圈。
嘀嘀声在我胸前口袋位置响了一下,我坦然掏出一个金属烟盒,他拿过去看了看,扔回给我。
微型镜头和存储卡,稳妥地缝在我T恤内侧一个特制夹层里,材料是屏蔽探测的特殊织物,这是部门最新的装备。
探测器没再响。
他摆摆手,我走开,心脏在肋骨后沉稳地跳动。
第一步,过了。
大约两小时后,那个黑点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岛,比我想象的大,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被,在阳光下呈现出浓郁的墨绿色。
靠近了,能看到洁白的沙滩,和一片沿着地势修建的、极具设计感的现代风格建筑群,白色的墙壁,巨大的落地玻璃,在树丛间若隐若现。
码头是延伸入海的木质栈桥,几艘快艇和帆船静静停泊着。
“欢迎来到翡翠岛!
” 坤哥张开双臂,像展示自己的王国。
踏上栈桥,脚底传来木头的弹性。
空气湿热,植物的气息混着海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熏香。
几个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笑容甜美的年轻男女迎上来,引导我们坐上早已等候的、没有顶棚的观光电动车。
车子沿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道,驶向岛屿深处。
道路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泳池、网球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高尔夫练习场。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顶级的、私密的海岛度假村。
衣着清凉的俊男美女在泳池边嬉戏,或在躺椅上啜饮色彩鲜艳的饮料,看到我们的车队,会投来友善或好奇的目光。
舒缓的背景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我被分配到一栋独立的水上别墅。
房间宽敞奢华,270度海景,私人无边泳池直接与大海相连,室内的装潢极尽现代与舒适。
迷你吧里是免费的顶级酒水,桌上放着精致的欢迎果盘和手写的卡片。
如果不是带着任务而来,这一切几乎要让我忘记身在何处。
稍作安顿,我被通知晚宴将在主楼的宴会厅举行。
那是整个建筑群的最高点,一个巨大的、半开放的空间,朝向大海的一面完全由可伸缩的玻璃幕墙构成,此刻完全敞开,海风穿堂而过,带着夜晚的微凉。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在灯光下闪烁。
已经有不少人了,比我来时游艇上的人多得多,男女都有,大多三四十岁模样,衣着举止透出“成功人士”的气息。
他们三两成群,低声谈笑,手里端着香槟。
我看到了几张隐约有些熟悉的脸,似乎在某些财经新闻或花边小报上出现过。
食物是顶尖的自助餐,食材名贵,做法考究。
但我没什么心思品尝。
我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碎片——“新项目”、“收益率”、“最近风声有点紧,还是这里稳妥”、“听说今晚有好货”……词汇暧昧,指向不明。
宴会进行到一半,音乐风格忽然一变,从舒缓的爵士乐变成了更具节奏感、带着异域风情的鼓点。
宴会厅一侧的帷幕缓缓拉开,露出一个半圆形的小舞台。
灯光聚焦过去。
坤哥再次出现,换了一身丝绒礼服,像变了个人,脸上带着职业主持人般的热情笑容。
“各位尊贵的来宾,各位老板,晚上好!
欢迎来到翡翠岛!
相信白天的休闲,已经让大家初步领略了这里的魅力。
但翡翠岛的夜晚,才是真正的精彩所在!
” 他拍了拍手。
舞台后方,走上来一排年轻女性。
她们穿着统一的、近乎透明的薄纱长裙,里面是款式各异的性感内衣,身材高挑,容貌姣好,脸上化着精致的浓妆,在强光下露出标准而僵硬的微笑,眼神却有些空洞。
她们像商品一样,在台上缓缓转身,展示着自己。
台下响起了口哨声、起哄声,和压抑的低笑。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搅。
这场景比我预想的更加赤裸和不堪。
坤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煽动性: “这些都是我们精心挑选的‘翡翠佳人’,来自世界各地,素质顶尖!
今晚,她们将陪伴各位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规则很简单——价高者得!
二十四小时的专属陪伴权!
起拍价,十万!
” 拍卖开始了。
气氛瞬间被点燃。
男人们举着号码牌,像在竞拍一件古董或一块地皮,兴奋地加价,目光贪婪地在那些年轻的身体上游移。
女人们被标上号码,像牲口一样被评头论足,价码不断攀升。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成交的“啪”声和得意的笑声此起彼伏。
我强迫自己看着,用平静甚至略带好奇的表情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微型镜头在我胸前,忠实记录着这一切。
我感到那小小的金属块在发烫,烫着我的皮肤,也烫着我的良知。
就在拍卖过半,我几乎要被这令人作呕的场景麻木时,舞台灯光再次变幻。
音乐变得更加神秘、空灵,甚至带着一丝诡异。
四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人,抬着一个用鲜花和藤蔓装饰的、类似担架的东西走了上来,轻轻放在舞台中央。
那上面躺着的,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身形匀称,只在下身围了一块粗糙的麻布。
他双眼紧闭,胸膛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但嘴角似乎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满足的微笑?
不,更像是被麻醉或下了药。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用新鲜藤蔓编织的、带着绿叶的“装饰”,但看那缠绕的方式,更像是温柔的束缚。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之前喧嚣的竞拍者也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那个“祭品”身上,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更加黑暗和兴奋的好奇。
坤哥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主义的蛊惑: “各位,接下来,是翡翠岛为最尊贵的客人们准备的、独一无二的‘净化’仪式。
这位,是我们从南洋雨林深处,‘请’来的最纯净的自然之子。
他的灵魂,与山川草木同息。
今晚,在月圆之时,他将以最古老、最神圣的方式,将他的‘灵’与‘力’,奉献给翡翠岛,奉献给在座的诸位!
这不仅仅是一场表演,这是一次灵魂的洗礼,一次与天地自然之力的连接!
它将驱散晦气,带来无与伦比的好运和能量!
”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
我看到有人面露惊恐,悄悄后退;但更多人,眼中闪烁着猎奇、兴奋乃至狂热的光。
他们花大价钱来到这里,寻求的不正是常规世界无法提供的、极致的感官刺激和精神“升华”吗?
这血腥而神秘的“祭祀”,无疑将这种刺激推向了顶峰。
我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之前的拍卖,虽然肮脏,尚在某种扭曲的“交易”范畴。
而这……这是活人祭祀!
是犯罪!
是赤裸裸的谋杀!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但理智死死地拽住了我。
微型镜头必须工作,我必须看到更多,记录更多。
仪式似乎尚未开始,那个“祭品”被抬了下去,舞台恢复了之前的拍卖。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病态的期待和躁动。
拍卖继续。
下一个被带上来的人,让我如遭雷击。
是她。
林薇。
我绝对不会认错。
即使她化着浓艳的舞台妆,穿着那身可笑的薄纱裙,眼神空洞而麻木。
但那张脸,我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和视频,写过不止一篇关于她“独立女性人设”、“新时代偶像”、“清流女神”的报道。
她是近几年爆红的网络女神,以清新脱俗的形象、颇有见解的谈吐和积极健康的生活分享,吸引了千万粉丝。
她是无数人心目中的白月光,包括曾经的我,也对她有过基于公众形象的好感。
而现在,她像个被标价的玩偶,站在这个海岛的拍卖台上,供这群脑满肠肥的“老板”们挑选。
她的标签是“7号”。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随即是更加兴奋的议论和加价。
她的“身价”迅速攀升,超过了之前所有女孩。
“三十万!
” “三十五万!
” “四十万!
” 坤哥的声音充满诱惑:“7号,林薇小姐,相信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绝对的极品!
机会难得!
哪位老板有幸,能与我们的女神共度二十四小时?
”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震惊、恶心、愤怒之后,是职业本能带来的冰冷计算。
接近她,或许是获取更多内幕的绝佳机会。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背后是怎样的链条?
那个所谓的祭祀,又是什么?
“四十五万!
” 有人喊价。
“五十万!
” 另一个声音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我的号码牌,用尽量显得随意又带着点势在必得的语气开口:“六十万。
” 人群安静了一下,目光聚集到我这个“生面孔”的年轻“富二代”身上。
林薇似乎也微微颤动了一下睫毛,目光极快地掠过我,又迅速垂下,空洞依旧。
坤哥看了我一眼,笑容更深:“这位年轻的老板出价六十万!
还有没有更高的?
” 短暂的沉默。
“六十万一次!
六十万两次!
六十万……成交!
” 木槌落下。
我成了林薇未来二十四小时的“主人”。
仪式结束,人群带着各种情绪散去。
我没有立刻去“领取”我的“战利品”,而是被一个侍者引导着,来到宴会厅旁边一个私密的小休息室。
坤哥在那里等着我,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陆少,大手笔啊!
” 他笑眯眯地说,将平板递过来, “这是林薇小姐的资料和……注意事项。
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确认一下支付。
六十万,二十四小时,从您带她离开宴会厅开始计时。
她将完全听从您的安排,满足您……呃,合理范围内的任何要求。
” 他强调了一下“合理范围”,但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明晚这个时候,请将她送回这里。
另外,为了林小姐的安全和……体验,我们建议您不要离开别墅区太远。
当然,岛上任何地方,您都可以带她去。
” 我快速扫了一眼平板,上面是林薇的基本信息(显然是假的)和一些服务条款,措辞隐晦但指向明确。
我佯装随意地滑动,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可能的信息。
支付是通过一个加密的境外通道完成的,用的是“陆子安”的账户,里面是我们部门事先准备好的、经得起一定追踪但又不会立刻暴露来源的资金。
支付完成,坤哥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 “祝您玩得愉快,陆少。
林小姐在隔壁房间等您。
” 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林薇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已经换下了那身薄纱裙,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吊带连衣裙,背影单薄。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脸上浓艳的舞台妆洗掉了,露出清秀但掩不住疲惫的素颜。
她看着我,眼神不再完全是台上的空洞,多了些复杂的情绪,紧张、戒备,还有一丝认命的麻木。
“陆……陆先生。
”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叫我子安就行。
”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像个真正的玩家,“这里太闷了,出去走走?
听说沙滩夜景不错。
” 她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的第一个“要求”是这个。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建筑群,沿着木质步道,走向岛屿另一侧一片相对僻静的沙滩。
月光很好,海面泛着碎银般的光。
海浪声轻柔地拍打着岸边。
远离了宴会厅的喧嚣和灯光,这里安静得只有自然的声音。
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沿着潮湿的沙滩慢慢走着。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以及偶尔投来的、探究的一瞥。
走了很远,几乎看不到身后的灯火了。
我在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旁停下。
这里足够隐蔽。
“坐会儿?
” 我问。
她默默地在礁石另一侧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黑暗中的大海。
时机到了。
我不能再等了。
那个祭祀的阴影,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头。
“林薇,” 我直接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林小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她身体猛地一颤,倏地转过头看我,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最恐怖的咒语。
“你……你说什么?
” 她的声音发抖。
“我说,林薇,那个在网上有几千万粉丝,分享独立女性观点、瑜伽、健康饮食、读《第二性》的林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海岛的拍卖台上,像个商品一样被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二十四小时?
” 我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鞭子。
她的伪装瞬间崩溃了。
肩膀垮下来,双手捂住了脸,瘦弱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
我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海风吹过,带着咸味和一丝凉意。
哭了很久,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放下手,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种空洞的麻木被一种更深的、绝望的疲惫取代了。
“为什么?
” 她哑着嗓子,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为了钱啊。
还能为什么?
” “你缺钱?
” 我皱眉。
以她之前的知名度和商业价值,不应该走到这一步。
“缺,很缺。
”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飘忽, “网上那些光鲜亮丽,都是假的。
团队要养,人设要维护,奢侈品要买,圈子要混……看起来赚得多,花得更多,还欠着公司一大笔‘培训’和‘资源’费。
后来……出了点事,形象受损,几个代言掉了,还要赔违约金。
窟窿越来越大。
”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
“然后,有人联系我,说有个……私密的局,来钱很快,一次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只需要陪人聊聊天,喝喝酒,像高级伴游。
我信了。
第一次是在一个私人会所,还好,只是喝酒。
后来,越来越过分,地方也越来越偏,直到……这里。
”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自厌。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上来意味着什么。
但我没得选了。
欠的债像雪球,再不还,他们会找我家里人麻烦,会在网上把我彻底搞臭。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 “那个祭祀,是怎么回事?
你见过吗?
知道什么?
” 我切入核心。
听到“祭祀”两个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眼中露出真实的恐惧,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我……我不知道具体。
只听其他……其他女孩说过,很恐怖,很邪门。
每次有这种大型的‘盛宴’,好像都会有。
他们说是从南洋那边弄来的‘活祭品’,是……是真的活人!
用完了就……就扔进海里,或者埋在林子里。
为了……为了满足那些变态的猎奇心,也有人说,是为了‘转运’、‘借运’……”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你见过组织者吗?
除了坤哥,还有谁?
这个岛是谁的?
” 她茫然地摇头:“不清楚。
坤哥是负责接人和安排的。
岛上有很多保安,都很凶。
背后应该有很大的人物,不然做不了这种生意。
我们这些……‘货物’,是不允许乱打听的。
” 我又问了一些细节,关于岛上的安保、通讯、人员构成,她把自己知道的、支离破碎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但核心的东西,她确实接触不到。
问得差不多了,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跌入泥泞的女人。
愤怒依旧,但更多是一种沉重的悲哀。
她是受害者,也是这畸形链条上可悲的一环。
“今晚……你打算怎么办?
” 她忽然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身体重新紧绷起来,显然想起了自己此刻的“身份”和“义务”。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混杂着恐惧、认命,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祈求。
她在祈求我不要像其他人一样。
我移开目光,望向深沉的大海。
微型镜头在衣服下沉默地工作着。
我今晚必须拿到“证据”,不仅仅是口供。
我必须让这一切看起来“合理”,符合“陆子安”的人设,才能不引起怀疑。
“过来。
” 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慢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廉价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绝望的气息。
我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
皮肤微凉,细腻,却在轻轻颤抖。
我低头,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也是凉的,僵硬,没有任何回应,像两片失去生命的花瓣。
一切都是冰冷的。
月光是冷的,海风是冷的,她的嘴唇是冷的,我的心也是冷的。
只有胸前那个小小的镜头,仿佛在燃烧,记录着这肮脏交易下,人性最彻底的倾覆和利用。
礁石的阴影里,我完成了“陆子安”这个身份必须完成的部分。
整个过程,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偶尔控制不住的颤抖,暴露出这具年轻躯体下尚未完全死去的羞耻和痛苦。
而我,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心里没有任何涟漪,只有任务推进的冰冷计算,和一丝对自己的、深深的厌弃。
结束了。
我整理好衣服,靠在礁石上。
她蜷缩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明天这个时候,我会送你回去。
” 我说。
她没有回应。
我们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
海平面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染上淡淡的金红。
天亮后,我带她回了别墅。
她像一缕游魂,跟着我。
我给她叫了吃的,她没动。
我让她在房间休息,自己则借口补觉,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隐蔽摄像头(至少我们这个房间似乎没有),然后将昨晚记录的内容,用微型设备做了初步加密和备份。
白天,我像其他客人一样,在岛上闲逛,打高尔夫,游泳,和几个“聊得来”的客人抽烟,吹牛,旁敲侧击。
我听他们谈论着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交换着“资源”,炫耀着在其他类似“局”里的“战绩”。
我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信息,将一张模糊的关系网和利益链条在脑中慢慢拼凑。
夜晚再次降临。
距离送还林薇的时间越来越近。
我没有再去主宴会厅,但那种隐隐的、病态的兴奋感,似乎在整个岛上弥漫。
那个“祭祀”,很可能就在今晚。
我将林薇送到指定的地点,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侍者在等着,面无表情地接过她,像交接一件物品。
林薇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然后她低下头,跟着侍者走了,消失在那片奢华建筑投下的阴影里。
我没有回别墅。
而是借着夜色,凭借白天观察的地形,朝着岛屿更深处、植被更茂密、据说“禁止客人进入”的区域潜去。
我必须确认那个祭祀,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热带植物的枝叶刮过皮肤,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尽量放轻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有节奏的鼓声,还有模糊的吟唱,混在海浪声里,听不真切,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爬上一处稍高的岩石,躲在树丛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被火把和一种诡异的蓝色冷光照亮。
空地中央,似乎有一个石头垒砌的简陋祭坛。
祭坛周围,影影绰绰站着几十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他们围成圈,随着鼓点的节奏,缓慢地、诡异地舞动着手臂和身体。
然后,我看到四个人,抬着那个熟悉的、用鲜花藤蔓装饰的担架,走到了祭坛前。
那个古铜色皮肤的年轻男子,依然躺在上面,似乎醒着,又似乎没有意识,脸上还是那种奇异的、茫然的微笑。
一个穿着古怪长袍、戴着狰狞面具的身影(是坤哥吗?
看身形有点像)走到祭坛前,高举双手,发出一种非人的、尖锐的吟唱。
鼓点变得密集、狂乱。
抬担架的人,将那个年轻男子从担架上扶起,让他以一种跪坐的姿势,面向祭坛上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黑石。
穿长袍的身影手中寒光一闪—— 我猛地闭上了眼睛,死死咬住牙关,才抑制住冲到喉咙口的怒吼和恶心。
即使没有亲眼看到那最后一幕,空气中骤然爆发出的、混合着兴奋、恐惧和残忍意味的欢呼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微型镜头,对着那个方向。
够了。
已经足够了。
我像逃离地狱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片树林,回到别墅区。
一路上,我的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
那些欢呼声,那个可能已经逝去的年轻生命,像噩梦一样缠绕着我。
第二天,返程。
回程的游艇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人们显得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餍足后的虚浮和亢奋的余烬,彼此交谈时声音压得更低,笑容更加暧昧。
没有人提昨晚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我拿到了“保管”的手机,靠在船舷边,装作刷着无聊的信息。
直到“海神号”的影子彻底消失在翡翠岛的海平面之下,我才允许自己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回到陆地,我没有丝毫停留,用最快的速度,通过多重加密渠道,将所有影像、音频资料,连同我整理的情况报告,传送回了部门。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销毁了“陆子安”的一切身份痕迹,用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个身份和护照,登上了最快一班飞往东南亚某国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是蔚蓝的大海和逐渐缩小的海岸线。
我靠在舷窗边,闭上眼睛。
林薇空洞的眼神,拍卖台上的强光,坤哥蛊惑的声音,祭坛前诡异的舞蹈,还有最后那阵欢呼……无数画面在黑暗中翻涌。
我成功了,拿到了足以引爆一切的猛料。
但成功的代价,是我亲眼见证了人性可以堕落到何种地步,是我利用了一个女孩的绝望完成了“任务”,是那个可能葬身海岛的、不知名的年轻生命。
女神的光环在交易的冰冷中碎裂,生命的尊严在野蛮的仪式前被彻底践踏。
而我,既是记录者,也是这黑暗剧目里,一个戴着面具的、无法彻底洗清干系的参与者。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传送回去的那些东西,就会像深水炸弹一样,在这个国家的某些圈层和网络上,掀起滔天巨浪。
坤哥,他背后的人,那些参与其中的“老板”们,林薇,甚至是我自己“陆子安”这个身份,都会被拖到公众审视的聚光灯下,经受烈火的炙烤。
而我,只能藏身在这异国的阳光或阴影里,等待这场由我亲手点燃的风暴,慢慢过去。
或者,永远也过不去。
窗外的云海无边无际,洁白,宁静,仿佛能吞噬一切污秽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