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刚从纽约飞回来. 时差像一层黏稠的浆糊,把脑子和身体糊得严严实实. 凌晨四点在酒店醒来,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冷得让人想缩回被子里. 但我还是起来了. 在上海住久了,习惯了那种永远不睡的嘈杂,猛然到了厦门,这安静反而有点耳鸣. 套了件风衣,没化妆,也没带那个平时不离身的Prada手包,只揣了个手机就出了门. 白鹭洲公园就在跟前,像一块巨大的、还没睡醒的翡翠.清晨的空气里有一股咸湿味. 不是那种海鲜市场的腥气,而是被水汽反复淘洗过的,有点像我那年在维多利亚港边闻到的味道,但不那么急功近利,这里更慢,更懒. 天还没大亮,路灯却已经很识趣地灭了几盏. 剩下的几盏还在那儿苟延残喘,昏黄的光晕打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洒了一地的陈年旧茶汤. 我走得很慢. 脚下的步子有点虚浮,大概是还没从那种万米高空的失重感里缓过来.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个白鹭女神像. 她跪坐在那里,姿态极其舒展,手里梳理着长发,或者是在梳理羽毛?

我也看不太真切. 晨雾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倒显得比大白天那种直白的漂亮更有味道. 我想起伍尔夫说过,女人要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其实我觉得,女人更需要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像这尊石像一样,安安静静梳理羽毛的时刻. 不用是谁的母亲,不用是谁的妻子,也不用是那个在截稿日前焦头烂额的专栏作家.走到湖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椅子上有露水,凉凉的,透过风衣渗进皮肤里,激得人一激灵.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是昨天在机场免税店随手抓的一把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看着廉价又亲切. 剥开,是柠檬味的. 酸涩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在弄堂里,外婆也是这样,从那个漆皮斑驳的铁盒子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我. 她说,囡囡,吃了糖就不哭了. 那时的眼泪是为了什么流的?

好像是因为弄丢了一个泥人,又好像是因为没考好.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悲伤多纯粹啊,一颗糖就能哄好. 成年人的悲伤就像这湖水,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再多的糖也填不满那个洞.湖面上有几只真的白鹭飞过. 飞得很低,翅膀掠过水面,划出一道道涟漪. 它们也不叫,就是那么飞着,偶尔停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单脚站立,像个入定的老僧. 我盯着其中一只看. 它突然把头埋进翅膀里,啄弄着什么. 是在清理寄生虫吗?

还是仅仅觉得痒?

这动作像极了深夜失眠时的我,一遍遍翻检着过去的回忆. 那些在香港中环步履匆匆的日子,那些在美国自驾横穿荒漠的孤独,还有在上海某个酒局上推杯换盏后的空虚. 我们都在不停地梳理. 梳理那些打结的关系,梳理那些起毛边的情绪,试图把自己打理得光鲜亮丽,好去面对第二天的人群.突然觉得有点冷. 紧了紧衣领,风里夹杂着草木的香气,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味. 这味道很真实,比香奈儿五号真实多了. 我看着那个白鹭女神,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急不躁,不悲不喜. 几十年了,她看过多少人来人往?

看过多少像我这样,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腹心事,跑到这里来发呆的过客?

她大概早就习惯了. 就像这城市,包容着所有的离别和重逢,也包容着所有的失意和得意.太阳终于冒了个头. 那一瞬间,湖面上的雾气散开了一些,水光潋滟,像是谁打翻了一盒碎钻. 光线打在女神像上,她的侧脸轮廓变得柔和起来. 我眯起眼睛,感觉眼角有点湿. 不是因为难过,可能是因为这光太刺眼,也可能是因为那颗柠檬糖太酸了. 谁知道呢.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褶皱. 该回去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大概是编辑在催稿,或者是哪个朋友约早茶.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就像这湖水,不管昨夜有过怎样的波澜,今天依然要映照出新的太阳.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捏在手心里,像捏住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没再回头看那个女神. 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 梳理着她的羽毛,也替我梳理了一会儿,这无处安放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