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我就出了门.巴黎的风有点凉.像从塞纳河底翻上来的旧报纸味.天鹅岛的小径细得像一段被人反复折过的回忆.我一个人走.鞋底蹭着碎石.发出很轻的声响.好像怕吵醒什么.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落在树叶上.像把金粉随手撒了.我想起上海的冬夜.淮海路的橱窗把人照得太清楚.清楚到连不快乐都藏不住.又想起香港.电车叮当穿过湿热的黄昏.我那时爱把话咽回去.像含着一颗糖.糖.对.大白兔奶糖那种.纸一剥开就有奶香扑出来.甜得有点傻.在美国的某个超市里我也买过水果糖.草莓味假得坦荡.我站在收银台前忽然想笑.也想哭.天鹅岛的水声在桥下更明显.像有人在暗处慢慢翻身.我靠近栏杆.看见塞纳河把月光揉碎.碎得像砂糖.如果时间是一条河.那我算什么.一枚被冲得发白的硬币吗.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一颗旧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有点皱.边缘黏黏的.像一封没寄出的信.前面那尊自由女神像.不大.却站得很认真.她举着火炬.姿势和纽约那位一样.只是这里更安静.安静得让人怀疑她也会孤独.我忽然想到波德莱尔写过的那些街.那些游荡的人.他们是不是也常常问自己.到底要去哪里.还有普鲁斯特.把一块点心泡进茶里就能把整段童年捞出来.我呢.我只有一颗糖.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点湿.也带着一点铁锈味.石板路潮潮的.像南长街雨后那种亮.脚步一落下去.就响起一层薄薄的回声.我在无锡住过一阵.清名桥边夜色很深.桥洞像一只沉默的嘴.吞下水声.又吐出来.惠山泥人巷的店铺小小的.泥人笑得夸张.我当时买了一个.带回去放在桌上.后来搬家就不见了.你看.城市也会丢东西.我也会.我们彼此学得挺像.我继续走.小径两旁的树影晃着.像一群没说出口的话.路过长椅.有人并肩坐着.他们的笑声很短.像划过水面的一道光.我突然有点羡慕.又觉得那也不一定.谁知道呢.人和人靠得再近.心里也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就像这座岛.明明在巴黎的中心.却像漂着.我停下来.把那颗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不尖.也不热烈.像旧照片的颜色.我想.我已经不太擅长用力怀念了.怀念太费劲.还容易把自己弄丢.时间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有时慢一点.有时快一点.也没关系.自由女神像仍举着火炬.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河水继续流.月光继续碎.我继续走.把孤独当作一件外套.穿着.也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