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公园的女神像下,我一个人发了好久的呆.今天厦门的风,有点像我二十岁那年在维多利亚港吹到的那种.湿润里裹着盐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我坐在白鹭洲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我捏得皱皱巴巴,发出那种细碎的、像老鼠啃木头一样的声音.这颗糖还是刚才在路边便利店买水时,那个年轻的收银小妹顺手塞给我的.她说,姐,找不开零钱了,给你块糖吧.我笑了笑,接过来,没吃,就这么一直攥着.对面就是那尊白鹭女神像,她在夕阳下跪坐着,姿态优雅得让人嫉妒.阳光像金色的蜜糖,一层层淋在她身上,又顺着石头的纹理淌下来,落进旁边那一汪平静得有些虚假的水里.我突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具体的词句记不清了,大概是说,日子过得太快,快得让人心里发慌,像是指缝里溜走的细沙.这几年,我像个没有脚的鸟,从上海的梧桐树下飞到纽约的中央公园,又折腾回这南方的岛屿.以前总觉得,只要跑得够远,那些不开心的记忆就追不上我.可实际上,记忆这东西,比影子还粘人.就像这颗大白兔奶糖,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一下子就能把我拽回小时候.那时候上海弄堂里的夏天,蝉鸣声吵得人脑仁疼,外婆也是这样,从铁皮盒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手心.那是关于"甜"最初的定义,简单,直接,甚至有点粗暴.现在的甜味太多了,焦糖玛奇朵的甜,提拉米苏的甜,可那种纯粹的奶香,却再也找不到了.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周围散步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拖家带口的,也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腻歪得像两块刚出炉的年糕.我看着他们,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笑.以前我也那样过,在纽约的第五大道,在大雪纷飞的夜里,以为牵着的那只手能暖一辈子.后来才知道,手是会凉的,雪是会化的,人也是会散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真的.就像这湖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淤泥和烂叶子.生活也是这样,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全是补丁.一阵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细的鳞片,路灯亮了.那种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极了那些破碎的往事.我把那颗糖剥开了.糖纸"刺啦"一声,在这个嘈杂的黄昏里显得特别刺耳.放进嘴里,硬邦邦的,还没化开,那种熟悉的甜味就在舌尖上炸开了.有点太甜了,甜得牙疼.我想起在香港的那几年,住在狭小的公寓里,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房,像水泥森林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候也是靠着这点甜,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人啊,总是需要一点甜头的,哪怕是自欺欺人的甜.女神像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圣洁,也更加遥不可及.她在那儿跪了几十年了吧?

看着这城市的变迁,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悲欢离合,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或许她什么都没想,毕竟石头是没有心的.有时候真羡慕石头,没有心就不会痛,不需要去计较那些得失,也不需要去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告别.我站起身,腿有点麻了.那种细细密密的针扎一样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小腿,提醒着我肉体的存在.你看,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不舒服,但真实.我沿着湖边慢慢走,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湿滑,可能是刚才洒水车经过留下的痕迹.水面上倒映着城市的霓虹,红的绿的,扭曲在一起,像一副抽象派的油画.突然想起以前写过的一段话:"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在这个巨大的游乐场里,有人坐旋转木马,有人坐过山车,最后都要殊途同归."那时候年轻,总喜欢写这种故作深沉的句子,现在看来,倒是有点一语成谶的意思.路过一对老夫妻,老头子推着轮椅,老太太坐在上面,腿上盖着一条格子毛毯.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湖面.那一瞬间,我心里那点淡淡的忧伤突然就散了.或许这就生活本来的样子吧.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也没有那么多撕心裂肺.就是两个人,一辆轮椅,一片湖水,还有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沉默.我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了下去.甜味还在嗓子眼里回荡,带着一丝丝奶香.其实,一个人发呆也挺好的.不用去迎合谁的话题,不用去照顾谁的情绪,就把自己摊开来,晾在这晚风里.像一件洗旧了的棉布衬衫,虽然不光鲜,但舒服.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镜头对着女神像晃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有些画面,记在脑子里就好,拍下来反倒失真了.就像有些感情,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就变味了.今晚的月亮不是很圆,缺了一个口子,像被谁咬了一口的大饼.但这并不妨碍它发光,也不妨碍我欣赏它的美.人生不也是这样吗?

从来就没有什么圆满,所谓的圆满,不过是我们学会了接受残缺.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准备回去了.那个便利店的小妹还在吗?

或许我该再去买瓶水,顺便谢谢她的糖.毕竟,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能有一点甜,哪怕只是一颗糖的甜,也是值得感激的.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尊女神像.在夜色里,她依然那么安静,那么从容.我想,我也该学学她.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失去了什么,都要保持那份优雅和从容.哪怕心里已经千疮百孔,面上也要云淡风轻.这就是成年人的体面吧.或者是,一个写字人的倔强.回到住处,大概又要写到深夜了.不过没关系,今晚我有糖,还有这满湖的月光.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