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客版】“女神”何以成为女神?——中国男性凝视下理想女性气质建构的语料库辅助分析

引言

“所有男人感兴趣的话题都在这里”是虎扑在应用商店展示的宣传语。作为中国最大的男性向社交媒体平台，虎扑拥有超过7000万男性注册用户，日均访问量达1.6亿次。该平台的一个标志性特征是其“评分文化”：用户被鼓励对从体育赛事到日常生活方方面面的内容进行打分和评论。“评分”一词甚至被嵌入应用图标，成为其品牌标识的象征。在这个高度评价性的环境中，“女神评选”活动已成为平台最具影响力的年度活动之一。“女神”一词在中国古代原指女性神祇，但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逐渐演变为形容贤淑或令人钦佩的女性，如今主要用以指代那些能引发男性迷恋与欲望的女性。顺应这一演变，虎扑将此项评选定义为“寻找每个男人心中的梦中女神”。活动期间，官方定期发布候选人资料及实时更新，以鼓励用户进行评分与讨论。用户则通过发布观点，并在评论与互动中寻求共鸣与连接而积极参与。从这个意义上说，该评选不仅是虎扑评分文化的延伸，更是一个公共话语场域，男性关于理想女性气质的想象在此得以表达和协商。

随着在线社交网络日益成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学者们开始探讨网络话语实践与性别权力关系之间的交织。一方面，数字平台为多元声音的表达创造了机会，赋予了女性及边缘性别群体前所未有的可见性与发声空间。另一方面，这些平台也已成为传统性别等级结构再生产的场所，性别规训机制与父权话语在此得以复现并获得合法性。既往研究考察了中国网络话语中的霸权男性气质与父权制性别规范，包括对“直男癌”文化的批评、对性别化网络暴力与歧视性语言的分析，以及对“女权主义”标签如何在社交媒体话语中被污名化的调查。这些研究表明，数字平台并未瓦解传统的性别意识形态；相反，中国父权制的基础结构依然稳固。

本研究聚焦于虎扑平台上与“女神评选”相关的帖子，旨在探究性别化的权力关系如何在男性主导的数字空间中被生产与协商。具体而言，研究运用语料库辅助的女性主义批评话语分析方法，考察男性如何在话语中建构理想的女性气质，以及他们在这一过程中所使用的话语策略。研究结果表明，当代男性对理想女性气质的想象仍与性别刻板印象紧密相连，其话语策略被用于物化、性化与边缘化女性。本研究凸显了数字平台在塑造性别化权力动态方面的话语角色，为理解父权制意识形态在当代中国社会中被再生产与显现的机制提供了见解，同时也为倡导平台责任、加强监管以营造更具包容性的数字环境提供了实证依据。

研究方法

3.1. 数据收集

本研究以虎扑平台为数据来源。虎扑最初成立时是一个篮球网站，专注于为国内球迷提供独家NBA资讯，吸引了以男性为主的粉丝群体。随着其影响力扩大，虎扑逐渐发展成为一个涵盖男性多元兴趣的更广泛在线社区。2016年，出于对网络女星炒作的不满，用户自发组织评选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女神，后来演变为一年一度的官方活动。与往届不同，最新（第九届）评选活动更具多样性，允许提名真人女性以及来自游戏和影视作品的虚构女性角色。活动还引入了一套更新的三维评价体系，从外貌、专业实力和性格三个维度进行评估。这一综合评分系统鼓励用户参与讨论，并就这些维度上的女性气质理想进行协商。

为进行话语分析，我们提取了最新一届女神评选活动的帖子。具体而言，我们以“女神”为搜索词，收集了活动期间以及活动前后3天内的相关帖子和评论。这一时间段使我们能够捕捉活动前的预热讨论与活动后的后续反响，从而更全面地呈现围绕该赛事的话语。总共检索到233个主帖和32,862条评论。为确保数据的有效性与可分析性，我们进一步对数据进行了处理，剔除了重复内容、图片和视频。最终保留了224个主帖和26,005条评论，时间跨度为2024年8月14日至9月3日。此外，由于所有帖子均以中文口语写成，我们邀请了两位研究生进行翻译：一位是以英语为母语、正在学习中文的学生，另一位是翻译专业的中国学生。

3.2. 分析步骤

语料库语言学技术在话语分析领域日益受到关注。这种方法被认为具备科学研究的特征，尤其是客观性。通过识别大规模数据中的分布与复现模式，它有助于弥补话语分析中单纯依赖定性方法的潜在缺陷。因此，本研究采用语料库辅助的女性主义批评话语分析。

基于处理后的数据，我们构建了一个专用语料库，并将其上传至语料库分析工具Sketch Engine。由于女性气质常通过形容词性表达在语言上进行编码和表征，我们从语料库中提取了形容词。随后对提取的形容词进行人工审阅，排除了明显负面的词汇，以识别潜在的对理想女性气质的描述性词语。然后，将这些形容词分为三组进行分析，以对应评选活动的三个评价与讨论维度。鉴于汉语词汇的丰富性，两种类型的词语被归组并以一个词为代表：意义相近的同义词，以及重叠形式。两位合作研究者独立进行了分组，任何分歧均通过讨论解决。这有助于在保留表达的话语功能的同时减少冗余。

在接下来的分析中，我们以女性主义批评话语分析为指导，该方法强调“各种形式的社会不平等与压迫中所用话语策略的相互联系与特殊性，这些策略可以反馈到批评女性主义分析中”。据此，我们使用提取的关键形容词作为切入点，重新审视相关帖子，考察其话语策略及隐含的意识形态。帖子的筛选采用了典型性抽样与强度抽样。前者旨在“向不熟悉该情境者说明何为典型”，而后者则寻求“足够的强度以揭示本质”。在本研究中，典型案例被定义为反映对理想女性气质普遍理解的帖子，而强度案例则指观点鲜明、评价详尽的帖子。两位研究者独立审阅了抽样的帖子。编码者间信度使用科恩卡帕系数进行评估，结果为0.86，表明一致性很高。鉴于我们的目标是探究男性如何建构理想女性气质及其背后的性别意识形态，此方法使我们能够揭示此类理想如何在数字空间内被男性用户表达、协商与传播。

结论

在女性主义批评话语分析的指导下，本研究揭示了在中国男性凝视下“女神”何以成其为“女神”。首先，外貌至关重要，美被标记为天然雕琢的五官、丰满有致的身材、青春感以及温柔的气质。其次，性格也很重要，尤其是富有表现力且非功利性的个性，这些特质能为他人带来舒适与轻松感。第三，能力被视为补充项，女神有时被期望展现才能，但这得到的关注最少。通过将视觉吸引力与顺从特质置于专业能力之上，虎扑用户再生产了传统的女性气质，这在塑造霸权男性气质的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我们进一步探究了用户如何通过话语建构理想化的女性气质，从而使霸权男性气质合法化。正如韦斯特和齐默尔曼所言，女性化外表是“实践”女性气质的一个关键且公开可识别的组成部分。在虎扑上，这一点通过“优势/实用性”的论题得以阐明，该论题将女性简化为其身体属性及其相对于男性欲望的感知效用。在关于性格的帖子中，同样的论题被用来强调女性服务导向的角色和情感价值，从而巩固其从属地位。在关于能力的讨论中，用户则转向“现实性”论题，诉诸所谓的“事实性”来否认女性在专业领域的合法性，并边缘化女性的能动性与竞争力。这些话语策略共同作用，不仅再生产了传统性别分工的逻辑，也揭示了日常表达中嵌入的性别偏见。

本质上，通过建构理想女性气质而使霸权男性气质合法化，反映了更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这一背景由传统父权意识形态与当代新自由主义价值观共同塑造。依托儒家思想，中国历史上长期依靠典范性规范来培育理想人格，其中如“三从四德”等性别规训长久以来强化了女性的从属地位。在受个人主义、消费主义和竞争形塑的新自由主义当下，这些机制得到了延伸与再情境化。在虎扑上，通过突出理想的性别规范，男性在数字空间中重申其主导地位，使中国社会现存的性别化权力关系得以延续。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男性用户也通过女神评选将自身的压力转移给女性。女性因此被迫陷入内部竞争的循环，而男性则通过扮演评价者而非竞争者的角色来缓解自身的焦虑。通过使某些女性特质变得既令人向往又看似普世，此类实践推动女性去追求被狭隘定义的审美理想。从这个意义上说，理想女性气质成为一种规训女性的机制，而其在虎扑上的话语建构，则成为霸权男性气质得以再生产、性别不平等被再次确认的场所。

总之，通过分析虎扑上与女神评选相关的帖子，本研究有助于揭示中国男性如何想象“女神”，并如何通过话语建构理想化的女性气质来生产并维系霸权男性气质。这为未来数字空间性别话语研究提供了有价值的见解与启示。此外，通过融合语料库语言学方法，我们丰富了女性主义批评话语分析的理论框架，并提供了数据驱动的观察，增强了文本分析的严谨性与客观性。然而，承认本研究的局限性是重要的。首先，由于本研究基于女性主义视角，它无法完全脱离研究者的立场。未来研究可结合访谈或实验方法，以捕捉用户的动机。再者，本研究未能提供交叉性视角以充分揭示数字平台性别动态的复杂性。未来研究可考察阶层、教育、地域身份等因素如何与性别规范相交织，这将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