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女神号的航行与服役纪实(第七章-译文)

• 我们过往认为的被“坚船利炮”打开的门户，坚船利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从英国人的视角看当时的大清是什么样子的？
• 当时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第七章：莫桑比克的见闻

用AI生成的封面图片仅供参考

莫桑比克的短暂停留与“铁船”外交

在经历了那场死里逃生的风暴整整20天后，所有准备工作终于完成。8月17日早晨，复仇女神号再次整装待发，准备继续它的航程。

8月22日，它在完全依靠风帆的情况下，驶过了位于海峡中部的一组名为巴萨达印度（Bassa da India）的岩石岛群。当然，顶风航行的速度很慢，而且船长心里非常焦虑，不仅因为指南针飘忽不定，还因为几个指南针之间总是打架，互相对不上。不过，到了31日下午，它还是平安抵达了莫桑比克，除了进港停泊那一下，全程几乎没怎么用蒸汽引擎。

在经过外港锚地时，它与正在那里蹲守奴隶船的英国皇家海军橡子号（H.M. brig Acorn，阿达姆斯船长指挥）取得了联系。为了迷惑那些奴隶贩子，“复仇女神号”还在主桅上挂起了一面从别的奴隶船上缴获来的旗帜，伪装得像个同行。就在双方短暂交流的时候，一位引航员从岸上赶来，把“复仇女神号”引进了内港，停在了离城镇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约400米）的地方。因为时间紧迫，大家没空闲聊，船上还有些必须要做的维修活儿，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干完。

指南针的麻烦：看不见的敌人

前面提到了指南针的误差问题，这也是这趟航程中最让人头疼的事，所以有必要在这里再多说几句。

大家可能还记得，在离开利物浦（Liverpool）之前，我们做了一系列复杂的实验，目的是为了消除铁船船体对指南针的磁力干扰。但是在拥挤的船坞里做这种精细实验，简直就是选错了地方。各种干扰源没完没了，后来它在去朴茨茅斯路上的那次触礁事故也证明，指南针的准确度根本不行。后来在朴茨茅斯重做的实验结果也很让人怀疑，这大概是因为当时缺了艾里教授（Professor Airy）通常会用的那种铁链箱或碎铁块来做校准。

大家可以想象，船上的人为此有多焦虑，尤其是靠近陆地的时候。很多个漫长而提心吊胆的夜晚，甲板上都得有人守着，甚至两个明轮箱上各站一个测深员不停地扔铅锤测水深，连船首斜桅上还得再站一个。

原来安装的大磁铁位置一点没动，指南针也没换过。虽说这些装置确实减少了一些误差，但远远没能彻底解决问题。最后大家总结出来的经验是：干脆别信指南针。或者说，这次经验表明，悬挂在舵手头顶上方10到12英尺高横杆上的那个指南针，比其他的都准，所以只要能用，大家都得靠它。

毫无疑问，如果指南针准一点，这艘船本可以少走很多冤枉路。特别是在这种看不到星星、没法做天文观测的恶劣天气里，航向跑偏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而在莫桑比克海峡这种离陆地不远的地方，这种困难就更让人心慌了。这就逼得大家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甚至要在测深台上安排两三个人盯着，这本身就是一件既让人焦虑又累人的活儿。军官们也得抓紧每一个云开雾散的瞬间，一晚上好几次去测量星体高度来定位。

这里的指南针不仅指不准北，而且几个指南针之间还“打架”。特别是在莫桑比克海峡，大家发现这里的误差比别处都大，但这跟天气的快速变化没什么关系。船头越是指向正极（正北或正南），误差就越小；一旦船头偏东或偏西，误差和混乱程度就跟着变大。

让人欣慰的是，后来派出的其他铁制轮船没再遇到这么大的麻烦。作为第一艘跑这条航线的铁船，“复仇女神号”把这笔“学费”交了，也把这路上的坑都踩了一遍，记录下来很有必要。多少个焦虑的夜晚，大家站在甲板上，死死盯着那些从浓云迷雾中偶尔露脸的星星，就为了抢测一个高度。要是指南针靠谱点，这罪本来是可以少受的。

(原书注：关于雷电对铁船的影响，之前大家也很担心。有人怕这铁疙瘩会像避雷针一样招雷劈。但在去南方的路上，虽然遇到不少危险，雷电反而成了最不需要担心的事。即便是在莫桑比克海峡这个以雷暴闻名的地方，这艘铁船也没受一点影响。烟囱顶是平滑的，没有尖尖角，主索具和烟囱拉索顶部是铁链，其余部分全是绳索，事实证明非常安全。)

莫桑比克的震动：一艘“魔鬼船”的到来

回到莫桑比克的锚地。

当“复仇女神号”经过葡萄牙主炮台时，按照礼节鸣放了礼炮，对方也回礼了。但这炮声立马成了全城的信号：出大事了。

一艘巨型轮船的到来很快传遍了每个角落。大家不仅好奇，更多的是恐慌。当地人的第一反应是：这船是专门派来打击奴隶贸易的！这种恐慌迅速蔓延，而当地总督（后面会详细说他）也顺水推舟，助长了这种猜测。因为这能帮他树立威信，也坚定了他打击奴隶贸易的决心——事实证明他是认真的。

那些靠贩奴发财的人本来已经开始公开叫板了，甚至放话威胁总督，说他们要把生意转移到浅水河道里去做，反正大型军舰进不去。但当他们看到这么大一艘轮船，竟然能像小船一样紧贴着海岸跑，而且吃水只有五英尺半时，这帮人彻底傻眼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一艘火力这么猛的大船，竟然能在他们那些所谓的“避难所”小河沟里来去自如。这下，他们的恐慌程度和惊讶程度一样爆表。

在此之前，抵抗总督的势头非常猛，差点就演变成叛乱了。虽然这位总督是个硬汉，也是葡萄牙在这片海岸第一位真心想禁绝奴隶贸易的官员，但他的处境真的很尴尬。

盒子君附图：圣塞巴斯蒂安堡大炮

不过，看到这艘轮船兵临城下，总督觉得自己腰杆子一下子硬了。他后来承认，这船来得太是时候了。他高兴得立马对奴隶贩子下手：就在当天，他查扣了两艘大型奴隶船，当场宣判没收，并在天黑前就公开拍卖了。

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在前任总督那里是闻所未闻的。这向所有人证明：他是玩真的。这一记重拳直接把所有人都打懵了。一时间，所有生意都停摆了，大量的象牙堆在那里没人收，因为没人敢派运奴船出海——出海就是送死。

这位总督名叫若阿金·佩雷拉·莫里尼奥（Joachim Pereira Morinho），是葡萄牙军队的准将，曾在半岛战争中跟随威灵顿公爵（Duke of Wellington）打过仗。他来这里时间不长，但因为铁了心要禁绝奴隶贸易，早就得罪光了当地的葡萄牙居民。事实上，他的人身安全都受到威胁，那些靠贩奴吃饭的人恨不得弄死他。所以他才请求英国的橡子号留下来保护他，还扣留了一艘本国的双桅军舰维拉弗洛拉号（Villa Flora）来震慑海上的反对派。

总督对英国人非常友好，还特意询问“复仇女神号”需要什么帮助。当听说缺燃料和蔬菜时，他很高兴能帮上忙。第二天一早，一艘大船就送来了一头肥牛、四只羊、一头猪，还有蔬菜水果；另外还有一艘装满木柴的大船，足足有8000根。除了这些豪礼，他还提议免费给船加满水。

随礼物送来的还有一封葡萄牙语的信，写信的是省秘书长唐·安东尼奥·胡里奥·迪·卡斯特罗·平托（Don Antonio Julio di Castro Pinto）——名字听着就很显赫。他在信里说，这是总督的一点心意，是为了感谢“复仇女神号”的到来对反奴隶贸易事业的支持，同时也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兵送给战友的一点薄礼”。

没有什么比这更雪中送炭了。在总督的大力协助下，复仇女神号只耽误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就可以继续航行了。作为回礼，霍尔船长送去了一些上好的荷兰杜松子酒、腌制鲑鱼和英式泡菜——这些在当地可是稀罕货。为了给总督撑场面，霍尔船长还邀请他上船参观。

1840年9月1日，对莫桑比克来说是个大日子。

总督乘坐驳船，带着全体随从，身穿全套制服，在炮台和葡萄牙军舰的礼炮声中登上了“复仇女神号”。岸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复仇女神号”的甲板上虽然有点挤，但看着非常气派，各式各样的制服和外国勋章交相辉映。

参观完这艘大家都没见过的机器怪兽后，所有人坐下来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叉子午餐（déjeûner à la fourchette，即正餐式午餐）。

别以为这帮军官在船上喝香槟只是在为了享乐，好像不如那些贵妇人喝茶聊废奴来得高尚。其实，这帮大老爷们在这个场合展示出的兄弟情，能把岸上的奴隶贩子吓得半死——这比单纯的道德说教管用多了。

席间，大家为英国女王和葡萄牙女王干杯，紧接着轮船和葡萄牙军舰都鸣放了二十一响礼炮。这一套组合拳对当地居民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它让所有人确信，英葡两国政府在打击奴隶贸易这件事上是一条心的。那震耳欲聋的皇家礼炮声，至少在当时，彻底打消了这帮人想造反的念头。

为了证明决心，莫里尼奥将军已经下令把一名副总督抓到莫桑比克受审，罪名是抗命和纵容眼皮底下的奴隶贸易。而且，因为复仇女神号之前举报了德拉戈阿湾炮台下停着奴隶船的事，那里的总督也被传唤了。

为了回报总督的好意，“复仇女神号”特意带着他和随从在河上兜了一圈，展示一下性能。成千上万的小船围着看热闹，房顶上、炮台上、海滩上全是人。这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新鲜的事——一艘没有帆的大船，想去哪就去哪，跑得飞快。

莫桑比克的衰落与奴隶制的毒瘤

关于莫桑比克作为蒸汽船前往印度的加煤站是否合适，这里有必要多说几句。欧文船长（Captain Owen）之前的描述非常准确：这里的港口是一个深水湾，宽五英里半，长六英里，入口处有三个小岛和一些礁石，即便在最恶劣的天气里也是个完美的避风港。莫桑比克城就在其中一个完全由珊瑚构成的狭长小岛上。

盒子君附图：圣塞巴斯蒂安堡位置图

莫桑比克是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纪初从阿拉伯人手里抢来的。他们在这里建的圣塞巴斯蒂安堡（Fort of St. Sebastian）规模宏大，如果修缮得当，能架设近百门大炮，足见当年他们有多重视这个地方。现在这里虽然还有大兵营和仓库，但守军只有区区两百来个黑人或克里奥尔士兵，弱不禁风。

盒子君附图：圣塞巴斯蒂安堡

这里的公共建筑都在诉说着往日的辉煌。总督府虽然有些破败，但依然是一座配得上有权势统治者的石头豪宅。那个建在漂亮拱门上的大石码头和旁边的海关大楼，也都证明了这里曾经繁荣的商业价值。可惜，这朵花最后枯萎了，不是因为这里没资源，而是被奴隶贸易这剂毒药给毒死的。

现在的莫桑比克城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除了少数在那儿出生的“混血葡萄牙人”（虽然被称为白人，但其实黑得跟印度人没两样），真正的葡萄牙居民已经很少了。腐败的统治和道德的沦丧是其衰落的加速器。甚至有一条奇葩法律规定：凡是在这里结婚的人，必须留在这里，不得回国。

这导致了一个荒唐的结果：根本没人愿意结婚。大家都公开同居，毫无婚姻或道德约束，而且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我之所以多聊莫桑比克，是因为它是葡萄牙在这片海岸最重要的据点。如果连重要据点都混成这样，其他据点只能是在苟延残喘了。奴隶贸易的致命影响似乎瘫痪了整个国家的商业神经；土著人之间互不信任，生活在恐惧和贫困中，根本没钱买外国货。酋长们只想着卖人赚钱，这让他们变得不再从事其他产业，也没了任何荣誉感或进取心。

整个社会，无论是人心还是土地，都陷入了一种死气沉沉的停滞状态。要不是附近还有些勤劳的阿拉伯人，这里早就要闹饥荒了。目前，葡萄牙在塞纳河（Rios da Senna）沿岸的所有领地，连自己吃的粮食都种不够。但这片土地明明非常肥沃，只要肯开发，完全可以变成连欧洲人都能居住的乐土。

奴隶贸易实际上比瘟疫更可怕。莫桑比克、奎利马内、德拉戈阿湾、索法拉和伊尼扬巴内，这些地方的文明程度都已经跌到了谷底。如果你问历史，葡萄牙人的统治给这片海岸带来了什么？答案是：没有开化野蛮人，没有改良土壤，没有拓展贸易，没有伸张正义，甚至连基督教都没传开。

奴隶制的枯萎病，毒害了它触碰到的一切。

不过，对于过路船只来说，莫桑比克还是个不错的补给站。这里蔬菜水果充足，猪、羊、家禽也买得到，要是需求量大，牛也能供应上，虽然现在有点贵。

被忽视的宝藏：煤

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宝藏没被开发——煤。 我相信这是第一次公开披露：莫桑比克附近很可能存在大量优质煤炭。 就在“复仇女神号”要离开时，唯一一艘在港的英国商船船长送来了一大块煤炭样本。这煤看着非常适合蒸汽机用。据说是在克利马内（莫桑比克以南300英里）发现的，而且很容易开采。这块样本本来被霍尔船长送往英国检测，但后来发现寄丢了，真让人遗憾。

盒子君附图：克利马内位置图

如果能证实这一点，那就太重要了。奎利马内离莫桑比克很近，煤运过来很便宜。如果这里能设一个大煤船作为补给站，那去印度的蒸汽船就方便多了。

可惜，葡萄牙人似乎瞎了眼，连自己的资源都看不见。他们不懂，如果开发煤矿，就能雇佣大量人口，让钱流动起来，还能吸引正经生意。但那样一来，奴隶贸易就没法搞了。他们甚至没那个远见去明白：从奴隶贸易的灰烬中，长出来的商业大树，结出的果实要比卖人头赚得多得多。

现在的规定也很奇葩，各个小据点的司令官自己就是最大的商人，这直接扼杀了商业的灵魂——竞争。如果能把贸易理顺，把煤开发出来，这里完全可以向开普敦、毛里求斯甚至亚丁出口煤炭，那个市场是无限的。

莫希拉与约翰娜岛：海上绿洲

9月1日晚，复仇女神号离开莫桑比克，但直到4日下午才到达约翰娜岛（Johanna），因为全程逆风逆流，而且基本只靠帆航行。

这中间我们要去考察一下科摩罗群岛（Comoro islands）适不适合做煤炭补给站。这里离莫桑比克不到250英里，正好在海峡中间。

盒子君附图：科摩罗群岛位置图

莫希拉岛（Mohilla）是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山峰高耸，树木葱郁，周围环绕着小岛，景色非常美。约翰娜岛是主岛，也是苏丹住的地方。

复仇女神号到达时天已经黑了，放了几个蓝光信号和火箭弹。岸上立马点起大火回应。一帮土著划着船兴奋地围上来，跳上船，看到这么个冒烟的大家伙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以为这船是专门来帮苏丹打仗的，因为那时候岛上正乱着呢。

约翰娜岛经常有英国船来补给，这里的人对英国人很友好，经常救助遇难的英国船员。但这地方作为煤炭补给站不太行，锚地不够安全，浪太大。不过，这地方作为捕鲸船的避难所还是很不错的。

盒子君附图：法国水文地理学家雅克·尼古拉斯·贝林绘制的昂儒昂岛地图（1748 年）

这里的居民主要是摩尔人血统，穆斯林，戴头巾，穿宽松长袍，腰里别着匕首或手枪。他们有一种非常讨喜的老式英式或阿拉伯式握手礼。虽然他们有点狡猾，爱撒谎，但在救助遇难者这件事上，确实没话说。几年前埃克斯茅斯号（Exmouth）搁浅时，老苏丹阿卜杜拉甚至亲自带人去帮忙，把乘客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让我们觉得，哪怕这地方当不了煤站，维持好跟这帮“岛上盟友”的关系，也是很有政治智慧的。

本合集已发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