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百货的橱窗在傍晚亮起来.灯像一层薄薄的蜜.把人照得有点不真实.我站在玻璃外面.手心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掌纹里发出轻响.像旧时上海弄堂里风吹晾衣绳的声音.模特穿着浅灰的羊毛大衣.下巴微抬.目光越过我.无动于衷得近乎礼貌.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这样站在一个人的世界外面.那时候在香港.我在中环的天桥上对你说.要不要一起走下去.你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风把我的话吹散.像维港的雾.巴黎的夜色比我想得更软.路灯落在石板路上.一格一格.像翻旧书的页边金线.我沿着人群慢慢挪.突然就想吃糖.好幼稚对吧.糖在嘴里化开.奶味很淡.却能把记忆拉得很长.我想起美国的冬天.在波士顿查尔斯河边.水面结着碎冰.我一边写稿一边等天亮.水总是这样.在不同城市里换一种说法.塞纳河是拖长的句子.无锡的运河是旧唱片的底噪.我偏偏在此刻想起清名桥.桥下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也想起南长街.湿润的石板路.鞋底一滑.心就跟着发紧.那年我买了一包水果糖.颜色太艳.像把小小的夏天塞进口袋.惠山泥人巷更像梦.泥人脸上的红.不是喜庆.更像被时间轻轻掐过.我曾把一个小泥人放在书桌上.它看着我写到深夜.看着我把喜欢写成克制.我总以为告白是把心递出去.后来才知道.很多人接不住.也不是不善良.只是手里已经拿着别的东西.比如沉默.比如忙碌.比如更早以前的伤.橱窗里的模特不眨眼.我却替她累.人怎么能一直站得那么笔直.像一句永远不肯改口的否认.我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薄薄一层.和夜色叠在一起.忽然就有点想笑.原来我也可以无动于衷一会儿.至少装得像.风从街角钻过来.带着烤栗子的香.我把糖纸折了又折.塞进外套口袋.像把某段旧情绪收好.不丢.也不再摊开给谁看.时间流过去.不会问我愿不愿意.城市也是.它们各自长大.像人一样变得圆滑.又在某个瞬间露出旧纹理.让我心里一酸.我终于转身离开橱窗.脚下的石板有一点潮.像清名桥下的水汽爬上来.我想.人这一生大概就是学着接受.接受未回的讯息.接受错过的手.接受眼前这一盏灯.照着现在的我.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