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女神号的航行与服役纪实(第八章-译文)

• 我们过往认为的被“坚船利炮”打开的门户，坚船利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从英国人的视角看当时的大清是什么样子的？
• 当时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第八章：科摩罗群岛的危机与苏丹的绝望

用AI生成的封面图片仅供参考

两代苏丹的悲剧命运

科摩罗群岛（Comoro Islands）现任统治者（即苏丹）名叫阿卢埃（Alloué），是已故老苏丹阿卜杜拉（Abdallah）的儿子。前文提到过，这位老苏丹对落难的英国人特别好。阿卢埃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个子中等，面容友善，举止随和得体。但他的性格不够强硬，而他所面临的烂摊子，似乎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的父亲阿卜杜拉在位时，曾与当时的毛里求斯总督法夸尔上校（Colonel Farquhar）签过条约，承诺竭尽全力在他管辖的岛屿上禁绝当时很猖獗的奴隶贸易。在这件事上，阿卜杜拉表现出的热情和诚信令人钦佩。事实上，他家族后来遭遇的很多倒霉事，以及老百姓的贫困，很大程度上都归因于他断了这条财路。

在阿卜杜拉生命的最后几年，他接连遭遇不幸。从我查到的文件来看，就是因为他死硬地抵制奴隶贸易，结果到处树敌——不仅在自己岛上，连实力强大的马达加斯加以及非洲大陆那边的人都恨他。

与此同时，孟买政府一直对他不错，因为他经常帮助东印度公司的船只。作为感谢，政府每三年会送他一点枪支弹药。然而，在受尽磨难后，阿卜杜拉最终还是死于非命——他是被一个来自马达加斯加的特使（或者说是那个岛上的半野蛮酋长）骗过去，残忍杀害了。

这里不详细展开讲马达加斯加的历史，只简单说几句：该国现任女王是个极度残暴的暴君，视人命如草芥。据说她毒死了前任国王拉达曼（Radaman）。她在夺位过程中杀光了反对派，后来还吞并了很多原本独立的地方首领。关心传教事业的人也可能听说过，她对境内的传教士下过毒手，很多人被残忍处死，有些甚至是她亲自动的手，最后只有一两个人侥幸逃脱。

原书附图：复仇女神号航迹图W. H. 霍尔，皇家海军指挥官1845 年由 H. Colburn 出版Isaac Purdy 雕刻

盒子君附图：马达加斯加的拉纳瓦洛纳一世将基督徒烧死在火刑柱上

引狼入室：叛徒雷曼尼泰克

在这种背景下，马达加斯加的一些酋长逃到邻近的若安纳岛（Johanna）和莫希拉岛（Mohilla）避难，也就不奇怪了。

早在1828年，就有个叫雷曼尼泰克（Raymanytek）的酋长带着约一百个随从跑到了若安纳岛。这人以前是马达加斯加老国王手下的酋长，有人甚至说他是老国王的兄弟。他对苏丹阿卜杜拉说，他是为了躲避那个疯女王才逃出来的（其实很可能是他自己篡位失败），既然科摩罗群岛和英国是盟友，而他也是亲英派，所以特来求个庇护。

这故事听着就很可疑，但阿卜杜拉还是很大度地接纳了他，分房分地，待他不薄。

不过，阿卜杜拉也留了个心眼。他派特使去孟买通报这事，问问英国政府对他收留这人有没有意见。他显然是怕这个新来的以后会惹麻烦，想提前跟孟买打个招呼，万一有事好求援。他也可能想顺便摸摸这个雷曼尼泰克的底。

孟买把这事转给了毛里求斯政府处理，因为那边更了解马达加斯加的局势。就在等回复的时候，这个雷曼尼泰克不安分了。他不满足于住在苏丹旁边，而是跑到了岛的南边，买了一艘小型的本地船，明目张胆地干起了奴隶买卖。

这小船往返非洲海岸好几趟，阿卜杜拉终于火了，警告他说：如果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不立刻停止，就给我滚出这个岛。对方根本不理，船照样跑，有一次甚至带回了近两百个奴隶，估计很多又转手卖到别处去了。

阿卜杜拉随即下令，要求这个不听话的客人立马滚蛋，理由是我的地盘不许贩奴，特别是他还跟英国人有条约要禁奴。

盒子君附图：马达加斯加的拉纳瓦洛纳一世（1788-1861）

武装叛乱与神秘资金

面对驱逐令，雷曼尼泰克的回应只有一招：把手下全召集起来，武装好。他又花钱画大饼，拉拢附近一些穷人，还把自己的黑奴也武装了——只要是他觉得信得过的人，都发枪。钱对他来说似乎根本不是问题，据说他从马达加斯加上岸时，就带着一只装得满满的钱袋。

有了这支拼凑的队伍，他突然袭击了该岛首府。首府没有防备，自然是抵挡不住。恐慌迅速蔓延，再加上他应该是用钱收买了部分人，让他们放弃了抵抗，保持了沉默。

几乎就在同时，老苏丹阿卜杜拉被废，他的兄弟阿里（Ali）掌权。阿卜杜拉带着全家逃离该岛，希望能找到英国港口求救。他平安到了科摩罗岛，但后来的下落我就不太清楚了，直到最后传来他被残忍处死的消息。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雷曼尼泰克抢了阿卜杜拉的军火库（就是孟买政府送的那批枪），烧了大半个城，毁了周边的庄稼。做完这些，他带着抢来的财物坐船撤到了莫希拉岛，在那里占山为王。后来正统政府几次想剿灭他，都无功而返。

这人手里肯定有充足的弹药来源。很可能是靠贩奴赚的钱买的，但也很有可能他一直得到马达加斯加方面的直接援助。别忘了，从这事开始到复仇女神号到访，中间隔了九到十年，这期间正是奴隶贸易最乱的时候。乍一看，这个强盗头子很可能得到了远方那些贩奴利益集团的大力支持。要不然，很难解释他怎么能撑这么久。

英国的“口头援助”与家族内讧

苏丹曾多次向毛里求斯、开普敦和孟买求救。年轻的苏丹阿卢埃在他父亲（1836年）死后，给开普敦总督和海军上将写了一封信，那真是声泪俱下。信里讲了他爹的惨死、侵略者的暴行、自己接手时的无助，最后搬出家族对英国的忠诚，求英国大哥拉一把。

这次回应很快也很体面：英国方面表示，看在你们家族一直忠心耿耿帮我们禁奴、又对英国船只那么好的份上，我们愿意帮忙。于是派了一艘军舰送去了一大批武器弹药。

靠着这批援助，阿卢埃暂时顶住了。但局势依旧不稳，援助一停，他又陷入困境，只能再向毛里求斯总督求助。当时的威廉·尼古拉爵士（Sir William Nicolai）把这事上报给了国内。但这时候，苏丹家族内部出了点小插曲。

苏丹的叔叔赛义德·阿巴斯（Seyd Abbas）大约在同一时间，派了两个年轻人（是他儿子或侄子）去毛里求斯求援。后来又去了几个年轻人，也带着他的信。因为阿巴斯在英国人眼里口碑不错，而且看起来也是为了支持侄子，所以当局觉得应该好吃好喝招待这些年轻人，直到送他们回去。

几个月后，当局专门租船送他们回去，但也明确表态：虽然阿巴斯是个好人，但这属于“越级上访”。以后英国当局只认苏丹阿卢埃，不搞多头外交。不过英国人也建议苏丹多听听这位叔叔的意见，毕竟人家经验丰富也是为你好。总之，在一堆好听的话和祝福声中，年轻的苏丹被暂时扔在那儿自己面对烂摊子。

盒子君附图：马达加斯加及左上方的科摩罗群岛

一封绝望的信与法国人的阴影

就在复仇女神号到达前的几个月，局势已经极度危险。阿卢埃大概在五个月前又给毛里求斯总督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写得很有水平，透着一股精明。

他先是感谢总督照顾那些私自跑出去的年轻人，但敏锐地指出：这些人是违抗命令偷偷跑出去的，让他怀疑这些人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忠诚。他担心这些人其实是去利用总督的善良和英国人的好客搞“金钱投机”。接着他感谢总督告知有人私下搞外交，并补充说：虽然我也认同我叔叔阿巴斯经验丰富，但岛上忠心耿耿的人多得是，不缺他一个。

这种怀疑表达得很委婉，但不言自明。然后他画风凄惨地描述现状：“城市被烧，乡村被毁，牲口都被雷曼尼泰克和莫希拉岛的叛军杀光了。”

他还明确指出：叛军有法国人撑腰。

这并非空穴来风。毛里求斯废奴后，当地法国后裔对英国很不爽。而且邻近的波旁岛（Bourbon，今留尼汪）还保留着奴隶制，那里的人也恨英国人。奴隶价格大涨，这帮人肯定想搞事。

人们认为，法国商人一直想在马达加斯加插一脚，虽然因为气候太恶劣没成功，但众所周知，他们一直想在好望角以东找个据点，好跟英国人抢生意或者打仗。他们最近就试着占领了马达姆岛（Isle Madame），肯定还有别的计划。

不管雷曼尼泰克有没有得到官方支持，私人贩奴集团的资助是肯定的。我们有理由希望阿卢埃能坐稳江山。毕竟这几个岛位置重要，而且如果能在这里发展正经贸易，对打击贩奴也有好处。

阿卢埃在信里还哭诉，他的人民被抓走卖到莫桑比克和桑给巴尔，已经好几船了。他急需枪支弹药，特别是铅和火石，最好再来两门小炮。如果再没人帮他，他就只能弃城逃亡，去英属印度避难了。最后他呼吁英国政府展现大国气度，不要让他们因为没援助而背井离乡。

(原书注：苏丹后来真的去了趟加尔各答找总督，希望能把岛送给英国，自己拿点年金就行，但估计被拒了。实际上科摩罗群岛战略位置很重要，法国人一直盯着呢。)

“魔鬼船”来了：苏丹的好奇心

这就是复仇女神号到达时的背景。苏丹还在苦苦支撑，叛军就在城外。看到这艘蒸汽船，年轻苏丹心花怒放，老百姓也看到了希望。

虽然时间很晚了，霍尔船长和佩德中尉（Lieut. Pedder）还是穿着制服上岸拜访。苏丹的叔叔和首相带路，穿过狭窄的摩尔式街道，来到宫殿。门口站着四个半裸的卫兵。苏丹坐在高背椅上，看到客人来了，立马起身热情握手。

虽然没等来英国政府的官方回信，苏丹还是很客气，问了问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好不好，小王子生了没，甚至还好奇地问：泰晤士河隧道（Thames Tunnel）修好了吗？ 看来他是个很有教养的年轻人。

但他也没忘正事，苦苦哀求给点火药，哪怕一点点也行。

皇家早餐与后宫“春光乍泄”

第二天一早，苏丹的叔叔带着三个士兵来当导游。

他们登上山谷东侧的山坡后，四望皆景，令人心旷神怡。脚下山谷肥沃，极具开发潜力；其他地方覆盖着长草与低矮灌木，点缀着盛开的野花。后方是高耸且密林覆盖的山脉，景致秀美，却遮住了岛屿另一侧的视线；而朝另一方向望去，视线可以沿着一条风景如画的海岸线一直延伸远去。整体而言，这给人留下了该岛地貌与资源条件颇佳的印象，尤其是部分木材质地优良，适合用于修理船只。

他们又登上了后方更高的山顶俯瞰整个城镇：一排排白顶的小房子与带炮塔的城墙，极为狭窄的街巷纵横。但除此之外，并无更引人注目之处。

全城的人听说有艘怪船，都争先恐后地往海边跑，只为去看一眼这艘前所未见的怪船。小船从四面八方划向挂满旗帜的复仇女神号，那场面既热闹又极富画意。

下山后，苏丹请大家吃早饭。到了宫殿才发现，准备工作还没做好。苏丹的后宫嫔妃们听到客人来了，吓得四散奔逃，东西扔了一地。

苏丹本人非常忙，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进去。原来他在亲自下厨！厨房成了临时的“议事厅”，大家在里面讨论得热火朝天，讨论的热度和饥饿带来的大嗓门让这里显得比正规会议还热闹。

结果这顿早饭吃得很不错。苏丹很高兴，他叔叔私下说，这年轻人最大的乐趣就是讨好英国人，他是真的崇拜英国。这里面或许有点表演成分，但他是真心的。

当天还有个庆典，苏丹带大家去凑热闹。在那个房子里，女眷们都聚在隔壁，只隔着一道帘子。按照文明社会的规矩，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被隔离的妹子们想看英国军官的心情，跟英国军官想看东方美女的心情是一样的。

帘子不时动一下，探出个小脑袋，然后又缩回去。但英国水手们的好奇心战胜了谨慎，他们假装“不小心”（其实是预谋好的）撞开了帘子。大家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佳丽们——这一幕让旁边的老叔叔吓坏了，比妹子们还惊恐。妹子们虽然穿得花枝招展，但说实话，长相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妩媚。

反倒是在另一个房间里，有一群跳舞唱歌的平民女子，其中有一个长得挺漂亮，像是领舞的，大家都围着她转。

回到苏丹面前，仆人们端上点心。因为天热，一排女仆走进来，手里拿着扇子，站在每位客人身后扇风，动作很麻利。

密室求援与“狐假虎威”

就在这时，苏丹和叔叔出去了，几分钟后请霍尔船长去密室。

苏丹终于摊牌了。他坦白说自己吓坏了，叛军雷曼尼泰克太强，就在城外。他想出兵决战，但缺弹药。他请求复仇女神号帮他守城。

船长表示不能直接干涉，但可以提供保护。苏丹请求：既然你们马上要走，能不能在我的城堡上升起英国国旗，并放礼炮震慑叛军？再给叛军首领写封信，告诉他若安纳苏丹是英国老盟友，让他赶紧滚？

这个请求让船长很为难，因为没有授权。大多数军官这种时候肯定会拒绝。但这毕竟是人道主义的事，而且苏丹甚至表示愿意把岛送给英国，自己只求平安。

最终，船长决定帮这个忙。英国国旗第一次在若安纳的城堡上飘扬，同时鸣放了21响礼炮。 苏丹看着那面旗，比看自己的旗都自豪，全城欢腾。

同时，船长给叛军首领写了一封信，希望以此吓退他，让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参观与告别

这一天很漫长。复仇女神号加满了水和木柴。苏丹下午上船参观，穿着全套摩尔式礼服，被蒸汽机彻底折服。他在船上吃点水果，最后依依不舍地告别。

9月5日下午，复仇女神号离开了若安纳岛。虽然我们希望苏丹能挺住，但前景依然堪忧。

附件：

下述关于科摩罗群岛命运以及法国在该地区暴力行为的信件，刊登于1844年1月30日的《泰晤士报》。信中所述事实似有夸大之嫌，但从中可以看出，英国政府似乎确有必要加以干预。

（以下为原信内容的译文，作者说明其后又有《泰晤士报》3月14日转引《Moniteur》（法国官方报纸）公告的摘要，原文在此一并呈现。）

“法国人在最近一个月内，通过欺诈手段取得了若安纳岛、莫希拉岛和皮奥纳罗岛（Peonaro）的控制权；而此前他们也以同样手段取得了马约特岛（Mayotte）和诺斯贝岛（Nos Beh）。目前这一带共有十一艘军舰，其中最大的是一艘60门炮护卫舰；还有更多军舰预计将抵达，似乎在为征服整个马达加斯加做准备；并且据说还要征服非洲沿岸从南纬10度到南纬2度之间的地带，这一地带包括马斯喀特伊玛目的属地。

在此地（诺斯贝）存在一种你们尚不了解的奴隶制度。居住在此地的人，会把钱送到非洲大陆沿岸的若干地点，例如莫桑比克、安戈扎（Angoza）等，以购买奴隶；在那里每名奴隶约十美元买入，在此地再以十五美元卖出；之后又转卖给来自波旁岛与圣玛丽岛的法国商船，每名约二十五至三十美元。购买奴隶的船长会采取一种预防措施：把两三个最年轻的奴隶‘释放’，随后再让他们以学徒身份与自己签订若干年（14至21年）的服务契约——这些‘自由文件’可为许多人提供掩护。

已知事实是：许多人被运往波旁岛，并以每名200至300美元的价格出售。那些在此地（诺斯贝）获得所谓自由的人，以及其他人，多数属于马卡乌部族（Macaw tribe）。一艘名为 Indian 的法国三桅帆船于去年9月20日从此地带走多人，航线为马达加斯加西海岸、圣玛丽岛及波旁岛。

一艘32门炮护卫舰 L’Hesione 刚从若安纳抵达，曾迫使该岛某位首领在文件上签字，把岛屿交给法国。法国首次提出要求时，若安纳的国王与首领们表示该岛属于英国；法国随即威胁若不交出便摧毁该地，之后又迫使其中一名首领签字，将该岛交给法国。”

“谨此，先生，等等。亨利·C·阿克·安吉洛（Henry C. Arc Angelo）孟买 Ghuznee 号前任货主代理（Supercargo）诺斯贝，马达加斯加1843年10月6日”

作者补充说：上述信件所述部分内容，可由1844年3月法国官方报纸《Moniteur》中的公告得到一定程度印证。该公告内容由1844年3月14日《泰晤士报》转载，其目的几乎不难看出：法国在该地区采取积极行动，显然别有图谋。我们因此只能希望，英国在该地区的利益能得到充分监视与维护；尤其要记住，一旦发生战争，法国若在好望角以东掌握良港，将对我们的全部东方贸易造成严重伤害。

该公告大意如下：德·福塞（Des Fossés）舰长被任命为马达加斯加与波旁岛海军驻站司令，该驻站此前归波旁岛总督指挥。如今该驻站重要性更高。德·福塞舰长麾下有五六艘军舰，他将沿非洲全海岸及阿拉伯海展示法国国旗，并努力扩大法国与阿比西尼亚的关系，增强法国在马达加斯加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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