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从南长街拐出来的时候.我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风像一把旧刷子.刷过耳廓.刷得人有点醒.石板路是湿的.像谁刚哭过.又假装没事.桥下的水声贴着桥拱走.一层一层.我听着听着就走神.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的冬天.地铁口的热气把眼镜熏白.我也这样一个人走过.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舍不得吃.清名桥的灯比记忆里更亮.亮得有点不讲理.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金箔.又被水拖走.像我那几段没来得及说清楚的关系.拖着拖着就远了.我靠在栏杆上发呆.旁边有情侣在拍照.笑声很脆.脆得像水果糖的硬壳.咬开之后才知道甜不甜.我忽然想起在香港住过的那阵子.雨常常是斜的.从中环一路斜到人的心里.那时候我也爱买糖.便利店的薄荷糖.一颗一颗.像给自己按时发放的奖赏.可奖赏是什么呢.坚持地活着.还是把一些念头憋回去.张爱玲说过的那句.我总记不全.只记得苍凉.沿着水走.月光也跟着走.水边的台阶有一点苔.脚底打滑.我就放慢.慢下来反而更像我自己.人到某个年纪.不太敢逞强了.我在美国的那些年.学会的也是这个.下雪天不要跑.跑了就摔.摔了还得自己爬起来.你说好笑不好笑.惠山泥人巷的店还亮着几盏灯.橘黄的.像旧电影里留到最后的字幕.我看见橱窗里一排小泥人.脸上红扑扑的.笑得认真.我突然有点羡慕.它们的表情被捏住了.一生都不用改.而我呢.每次以为自己定型了.下一阵风又把我吹散.再揉一遍.我买了一小包水果糖.老板递过来时手指沾了点糖粉.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大人把糖塞进我口袋.说甜点儿.甜点儿.甜好像是一种命令.可我偏偏更习惯苦一点.苦一点才像真的.回到清名桥附近.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另一个人.我问自己.你到底在怀旧什么.是桥.是水.还是那些没能重来的一天.桥下的水还是那样.不管谁来谁走.都照样响.我忽然就释怀了一点.不是很彻底.但够用了.城市会变.人也会变.我把糖含进嘴里.慢慢化开.甜意不锋利.像一盏灯.冷还是冷的.可我能走下去.就这么走着.在夜色里.在水声里.在自己轻轻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