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诗人潘维《梅花酒》一诗当作一部穿越小说或神话故事,也颇生动和富有吸引力。
这首诗确实具备了小说的各种要素,荒诞的情节,鲜明的人物和特定的环境等等。
在风调雨顺的那年,瑞雪初降的那天,一位江南小镇上的湘夫人接见了“我”(既是诗中的叙述者,又是主要人物),说“我”的灵魂十分单薄,需要一面锦幡引领“我”上升。
而这位湘夫人并不是现实中人,只是一个鬼魂,生前历遍风月,又铅华洗尽,如历史或传说中的苏小小、绿珠、柳如是。
但“我”却想暂时放下礼仪,用一瓶神奇的梅花酒(它取自马王堆1号汉墓帛画的案几中央,/据说,酿制它的那位画工因此耗尽了魔力,/连姓名也遗失在雪里,融化了。
),让自己忏悔,使自己迷醉,然后与她相爱。
这是此诗的大致内容,无疑是荒诞不经的。
但诗人在荒诞中融入了现实与想象,历史与传说,融入了个人情感和价值判断,使整首诗显得迷离恍惚、亦真亦幻,体现了作者高超的诗歌驾驭能力。
有人认为,诗是诗人的情感、经验、观念和想象力综合反应的产物,表现诗人对天地、众生及文化的认知。
潘维这首诗也不例外,也体现出诗人独有的认知和判断,如对美或艺术的认知,对女性价值的认知,对爱情的认知等等。
美,乃为亡国弑君之地, 一弯新月下的臣民只迎送后主的统治。
这些后主们:陈叔宝、李煜、潘维…… 皆自愿毁掉人间王朝,以换取汉语修辞。
在诗人看来,美是一条“浮华、奢靡的绝望之路”,不是任何人都能获得,它需要一种牺牲,还必须配上天命的高贵。
再如,“唯有爱情与美才有资格教育生死。
”这些诗句,体现了诗人独特的生命体验和见解,也许只有潘维才能道之。
这些诗句也让我想起了阿根庭作家博尔赫斯的一篇小说。
一个诗人花费了整整一年的心血,创作了一首诗,仅有一行,却蕴含着神奇的美。
当诗人在国王面前战战兢兢地念出来,国王听完后,赐给他一把匕首。
出宫后,诗人就割脉自杀了。
随后,国王抛弃了王位,四处流浪。
这个故事和《梅花酒》这首诗似乎都在告诉我们,认识到美的人,必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我似乎也明白了传唱《荷马史诗》的人为什么是个盲人,晚年的博尔赫斯为什么会双目失明。
自古以来,有许多才貌出众的女性,她们或为国家、民族作出贡献,或为自身大胆追求爱情和幸福的生活。
诗中的湘夫人也不同凡响,让人不由地想到神话中的湘江女神,或古帝舜的两个妃子。
传说,舜南巡时死于苍梧,葬于九嶷山。
她们追随丈夫到沅湘,夫死而苦,泪水落在竹子上,使竹竿结满了斑点。
她们对于爱情忠贞不渝的故事,让人动容,自屈原以来,就有许多诗人歌颂。
毛泽东的诗“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写的就是这个故事。
作者也是热情歌颂笔下的湘夫人。
“你死去多年,人间愈加荒芜:梦中没有狐女,/水的记忆里也没有惊鸿的倒影。
”“唯有你的死亡永远新鲜,不停发育。
”从这些诗句中,我们不难想象,诗中的湘夫人不仅风华绝代、心性高洁,而且对历史和未来也产生一定的影响。
作者对她的赞美和爱慕之情已表露无遗。
但是,有些像湘夫人这样的女性,如苏小小、柳如是,在当今不但没有广为传颂,甚至,还不被认同。
这首诗最撼动人心之处在结尾部分。
面对湘夫人,面对如此高贵美丽的灵魂或女神,“我”要对她“动用真气,动用爱情”。
诗人如此塑造人物、设计情节,显然是精心的,有用意的。
从中,我们或许可以窥见作者的爱情追求和价值判断。
(图:来自微信朋友圈 荐诗: 缪立士)梅花酒作者:潘维 那年,风调雨顺;那天,瑞雪初降。
一位江南小镇上的湘夫人接见了我。
她说,你的灵魂十分单薄,如残花败柳,需要一面锦幡引领你上升。
她说:那可以是一片不断凯旋的水,也允许是一把梳子,用以梳理封建的美。
美,乃为亡国弑君之地,一弯新月下的臣民只迎送后主的统治。
这些后主们:陈叔宝、李煜、潘维……皆自愿毁掉人间王朝,以换取汉语修辞。
有一种牺牲,必须配上天命的高贵,才能踏上浮华、奢靡的绝望之路。
她说这番话时,雪花纷飞,在一首曲子里相互追逐、吻火。
我清楚,夫人,你曾历遍风月,又铅华洗尽;你死去多年,人间愈加荒芜:梦中没有狐女,水的记忆里也没有惊鸿的倒影。
根据一只龙嘴里掉落的绣花鞋,和一根丝绸褪色的线索,我找到了你,在清凉之晨,在荒郊野外:你的坟墓简朴得像初恋的羞涩,周围的青山绿水渗透了一种下凡的孤独,在我小心翼翼的目光无法触摸之处,暗香浮动你姐妹们的名字:苏小小、绿珠、柳如是…… 夫人,虽然你抱怨了阴间的月亮、气候,以及一些风俗和律法,但唯有你的死亡永远新鲜,不停发育。
从诗经的故乡,夫人,我带来了一瓶梅花酒,它取自马王堆1号汉墓帛画的案几中央,据说,酿制它的那位画工因此耗尽了魔力,连姓名也遗失在雪里,融化了。
我问道:是否我们可以暂时放下礼仪,在这有白玉和金锁保佑的干净里,在这凤凰灵犀相触的一瞬间,让我忏悔、迷醉,动用真气,动用爱情。
唯有爱情与美才有资格教育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