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中堡,我的心就软了。

那里有我们八年的日子,有我和妻子在山里山外的脚步,有遍野的香樟,有那些厚道的乡邻——这些,够我想一辈子的。

中堡人,从党总支书记望芙蓉到村民,都那么好——勤劳、善良、淳朴、热情、真诚、厚道、良心非常好、特别爱干净、讲整洁、不讲面子,过得实在!

中堡——是湖北宜昌市夷陵区峡江古镇三斗坪镇长江西陵峡举世瞩目雄伟壮观气势宏伟三峡大坝这颗明珠中的明珠!

中堡的山,不是那种险峻的、陡峭的叫人望而生畏的山。

它们起伏顿跌,逶迤连绵,到处都是;却又是缓坦的、浑圆的,像大地隆起的温厚的脊背。

我和妻最爱做的事,就是爬山、看山、望山;春天里,沿着啸风岭往上走,风从大坝那边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润;夏天傍晚,哨棚岭上最凉快,站在那里看三峡大坝,看江水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秋天的时候,仙鹤观的枫叶红了,远远望去,像一团一团的火;冬天,中堡岛主题公园里的腊梅开了,香气幽幽的,和香樟的清气混在一起,特别好闻。

我们常绕着大坝散步。

从主坝到副坝,院墙外的山路,我们走了不知多少遍。

路是水泥路和泥青路,散步的村民很多,路边长着细细的各种各样绿绿的青青的嫩嫩的草;两旁的山坡上,全是野生的香樟树。

那些香樟,遍山遍岭,遍地都是,没人刻意去种,也没人刻意去管,全是天然的野生的,就那么自由自在地长着,一年四季,它们的叶子都是绿的,春天嫩绿,夏天深绿,秋天绿得有些发黑,冬天还是墨绿的;最叫人难忘的,是它们的香气。

那香气清清的,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早晨起来,一推门一开窗,香樟的味儿就扑面而来;白天走在山里,走到哪里,香气跟到哪里;晚上睡觉,窗户开着一条缝,那香气就悄悄地流进来,伴我们入梦。

因为这香樟树的特殊功能和特殊香气,中堡没有夜蚊子;因为这香樟,空气总是洁净的,带着微微的甜;因为这香樟,空气总是充满清香;因为这香樟,天空总是显得格外澄明,格外清澈,蓝汪汪的,像洗过一样,廖廓深邃旷朗无涯。

中堡的人,和这山、这树、这天,是一体的。

他们待人真诚,热情,爱说话。

走在村里,随便碰到谁,都要站下来聊几句。

他们问我们吃了没有,问我们从外地迁入中堡居住生活习惯不习惯,问我们家里的老人孩子,问我们有没有自己种的菜,问我们最缺什么最需要什么,那种问,不是客套,是真心的关切;他们不欺生,我和妻是外县人,到中堡定居,他们不但不排外,反而格外照应。

散步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他们喊:“简老师,李妹儿,出来走啊,旋克(去)哟!

打转儿克(去)哟!

”(“旋”和“打转儿”是中堡特有的方言,就是“散步”的意思),走近了,拉住手,家长里短地说个没完;有时候,他们说着说着,就把心里话掏出来——儿女的事,田里的事,家里的事,不顺心的事,过去的事,将来的事——都愿意跟我们讲。

临走,还非要塞给我们一把青菜,几个萝卜,一扎葱花蒜苗儿或者苕粉葛根粉,说是自己种的自己打的,不值钱,尝个鲜。

那菜那粉,带着泥土,带着露水,带着中堡人的厚道!

谢家湾儿一位大姐,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姓陈,兄弟俩很勤快很善良很会挣钱,人品也很好,可就是不着急说媳妇子。

几次散步爬山在啸风岭文化长廊三峡大坝全景观景台和哨棚岭遇见,双胞胎兄弟的母亲给我说:“您这么会说,人又这么好,请您帮我两个儿子说媳妇子,事成,我重谢您!

”我倒真的一直把这个事放在心上,当然不是图那位大姐重谢我,而是真心想帮那对双胞胎兄弟牵个线,搭个桥,可就是没有合适的!

中堡人勤劳,善良,敦厚,干净。

这一点,从他们的院子里就能看出来。

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扫得干干净净的,一根草刺儿都没有。

最叫人称奇的,是那些柴禾。

茶树棵子、豆枝梗子、修枝砍下来的柑橘枝子,都剁得一般长短,一般粗细,捆得整整齐齐的,顺着墙根码起来,齐刷刷的,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看着那些柴禾,心里就觉得舒坦,觉得这家人过日子过得仔细,过得认真,过得讲究,过得很有质量和品位,这种仔细和认真,是对生活的敬重,也是对来客的敬重——把最好的、最齐整的一面,亮给别人看!

这就是中堡人高贵的人格和令人崇敬的尊严及生活态度!

中堡人会生活和对生活严肃认真的态度就是一本内容厚重的教科书,我总是以虔诚的态度和敬重的感情,向中堡乡亲领悟了不少学到了不少,他们的人生态度和生活态度都是很宝贵的,给我带来不少启迪和智慧!

中堡有一种千古之鸟叫杜鹃,又叫阳水当当,杜鹃鸟的啼叫声非常凄惨、清脆,明亮,哀怨,惊心、动心、伤心、抓心;虽然如此凄惨,令人伤心,惊心动魄,但百听不厌,越听越入魂入神,杜鹃鸟的声音如银盆滴水,又如银盆水荡,总是那么抓心抓肺抓肝地凄惨。

每到春秋季节,日落暮临的时刻,整个中堡遍山遍岭大山小洼山堡院落,只要有树的地方就有杜鹃的啼叫,叫声此起彼伏,交融一体,连成一片,声声凄惨,声声悲切,声声入心入魂入神入髓。

它们从日落暮临时开始啼叫,一直叫一通夜,尤其后半夜的叫声更凄惨,嗓音好像要破了似的,那么急切,那么一声赶一声的;天亮就停,白天不叫;我和我的爱人,多少个夜晚静悄悄地来到啸风岭、哨棚岭、谢家湾、小坛子岭、王家湾、狮子堡、耳湾子、龙沟等地方,悄悄用手机录杜鹃啼叫的声音,多少个月光如水月光如昼的夜里,我静静地睡在床上,听窗外直距百米三峡大坝军事管理区院墙内外香樟树林桂花树林和作者窗边花栗树林板栗树林杜鹃的啼叫,我就心潮起伏心潮澎湃,毫无睡意,就像做梦一样进入儿时的忆境:小时候,我的祖籍罗家埫也有杜鹃鸟,又名阳水当当,每到春秋的夜晚,杜鹃鸟就在月光如水空旷后田野和山间凄惨悲切哀怨地啼叫,我是一个天生情感极为丰富心思极为细腻的人,对杜鹃的啼叫声简直上头上瘾入心入髓入脑,常常听一通夜也听不够,那种声音太抓心了,于我而言,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特殊最特别最入我心入我情的乐音。

村里老人告诉我,过去叫杜鹃啼血,就是阳水当当(杜鹃)这种鸟在叫的时候,是在树上倒挂着的,一直叫到最后喉咙破裂声音嘶哑口里滴血才不叫了。

传说古代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儿叫杜鹃,因为她的父母重男轻女,就嫌弃她作贱她虐待她,吃饭的时候,父母吃米饭,女儿杜鹃就吃米糠。

杜鹃被父母折磨死后,就变成一只鸟儿,就是延续千古的杜鹃鸟,又叫杜鹃啼血和阳水当当;杜鹃啼叫的内容是“阳水当当,簸米筛糠,爹妈吃米,我吃猪糠”,以此诉父母的苦。

作者至今居住过六个故乡,除了儿时听过祖籍罗家埫有杜鹃啼血即阳水当当的啼叫,自1979年恢复高考第三年参加高考被录取离开祖籍故乡罗家埫之后,无论在哪里工作,哪个故乡,再没听到过杜鹃啼血的叫声,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空洞洞的,说不出那种极度思念阳水当当(我们小时候一直叫阳水当当)凄惨哀怨悲切抓心的啼声,我老以为阳水当当(杜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灭绝了,我也就死了心。

做梦都没想到,在几十年之后我的第五故乡峡江古镇三峡大坝南坝头零距离的中堡岛中堡村居然像做梦一样又听到了儿时阳水当当(杜鹃)的叫声;我真的感动得哭了,完完全全真真切切还是我小时候听到的阳水当当的那种凄惨的叫声,我连续几个夜晚悄悄进入香樟树林就伫立在杜鹃的下面,零距离用手机摄录杜鹃的叫声;那是我第一次零距离十分真切十分清晰地听阳水当当的啼血之啼,我一边录音,一边泪水如瀑,因为我太感动,太爱听阳水当当这种凄惨的叫声,儿时祖籍故乡罗家埫阳水当当(杜鹃)的叫声一直像魂一样附于我体,几十年与我形影不离;我虽然看不到杜鹃,也捉不到她,但她已与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感情我的精神融为一体。

有时,我隐隐约约感觉我的头上和举手机录音的手背上有湿润感,我以为是香樟树林里滴下的露珠或其他小鸟拉的屎,却万万没想到,那滴在头上和手背如雨滴的湿感居然就是杜鹃的啼血,因为杜鹃这种特殊的鸟,灵性特别特别强,一只杜鹃鸟都不会在同一棵树和同一个地方久呆,只要在一棵树上或一个小小的区间叫上一阵子,它们就会突然扑棱棱一翅飞到另一匹山上或另一个地方,扎入林子继续啼叫,不零距离静静的悄悄的把自己的心神和感情与杜鹃融为一体地感受它们了解它们,你是无法知道杜鹃(阳水当当)这一特别的灵性和特点的。

它们的夜视功能特别厉害,它们总是这样互相交换着地方通宵啼叫,天亮就歇嗓养嗓。

当杜鹃飞走以后,我打开手机电筒一看一摸,头上手背上真的是血,那就是准杜鹃啼血呀!

原来,这不是传说,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真的呀,没亲自经历的看到的,谁相信呢?

中堡的山青水秀人美,我爱中堡的山、水、村民和一草一木。

中堡岛主题公园半山腰广场中央镜面池旁有一棵三株一体的木子风景树,当初建公园栽树的时候,三面撑了扶树木杆,木杆的颠头分别与三株树茎的树体用五六寸的铁钉深深地钉在一起。

木子树定型成活之后,施工人员拆扶杆时没拔掉铁钉,我和爱人天天爬山散步,发现树上的铁钉,钉铁钉的部位树体沁出了锈水,树皮烂得在生菌,树梢在枯。

我几次踮着脚尖够着手,紧紧拧着钉子想拔掉,可是钉子纹丝不动。

我又回家特意拿上老虎钳去拔,依然纹丝不动。

我和爱人第三次从家里扛上金属人字梯,带上钉锤和大老虎钳,爬到两里多外的山上,淋着雨,爱人掌梯子,我爬在梯子上,一手用老虎钳死死夹住钉子,钳嘴抵着树体,一手用钉锤狠狠敲打老虎钳,这样用力使闷劲,把五六寸长的铁钉从树体往外逮。

那么长的铁钉,那么长时间长入到活体的树体里,它的紧度远远超过人的想像,难拔得要命,钉锤把老虎钳的转榫都敲打变形脱榫了,才拔出二十一颗钉子,另外有两颗特大的门包钉硬是这样拔断成两半头,一截在外,一截还在树体里,我心里很不踏实,那两半头钉子就永远长在树里了。

我累得汗如雨盖,内衣内裤全汗湿透了。

次年春天,我天天散步爬山,去仔细观察镜面池旁那棵三株一体的木子风景树,我发现,原来因锈钉生菌开始枯萎的那个横空的主树枝居然发出了嫩嫩的淡红的叶芽儿,后来,逐渐长得枝叶茂盛了,我和我爱人也就彻底放心了,安心了!

我和爱人离开中堡,到宜昌定居,是不得已的事。

可心,却留在了那里——常常梦见中堡的山,中堡的树,中堡的人和中堡的小草。

梦见和妻在啸风岭上吹风,在哨棚岭上看大坝,在仙鹤观里数台阶;梦见香樟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梦见那些亲切的面孔,听见他们喊:“简老师,李妹儿,回来旋克呀,打转儿克呀!

”最不能忘记的,是望芙蓉书记。

她对我们也真好,像待自己家人一样。

每次见到,都要问问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有时村党总支开党员会或者集思广益讨论圆梦家园怎么规划怎么管理,望芙蓉书记就微信通知我参加!

望芙蓉书记不仅特别年轻特别漂亮天生丽质不可方物,美得活脱脱像清水出芙蓉,而且,人品也相当好,相当低调谦虚亲切小意温恭善良,没有架子,亲切善良得就像是自己的亲人家人!

听说我们要走,要离开可爱而美丽的中堡,湖北夷陵区峡江古镇三斗坪镇中堡岛中堡村党总支书记望芙蓉姑娘叹了口气,说:“中堡就是你们的家,常回来看看!

”是的,中堡是我的家,是我和爱人的家,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树,那里的人,那里的一草一石,都是我的亲人!

八年的日子,像是昨天才过完,又像是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那遍野的香樟,还在一年四季地香着吧?

那些齐整的柴禾,还在墙根码着吧?

那些厚道的人,还在路上旋着打转儿,见了面,还那样亲亲热热亲亲切切地打招呼吧?

那里满山遍野天然野生蓊郁葱茏苍翠葳蕤青翠欲滴的香樟树林里百只千只的杜鹃鸟儿(阳水当当)依旧在春秋的夜里凄惨地啼叫吧?

我想是的,一定是的!

中堡,我的魂啊!

(以上图片均为作者2025年摄于中堡岛主题公园、图⑤↑为作者定居圆梦家园作者窗后与三峡大坝军事管理区百米之隔院墙外的村民种植小景,作者在窗口摄于2024年8月7日)!

(作者:2023年6月18日下午5时17分与中堡村村民朋友在中堡岛主题公园山麓环形路散步时,好心村民为作者拍下远望罗家夕阳照片,也是作者在中堡定居八年唯一留下的一张照片,作者深深感谢为我摄影的这位好心村民,只知道他住在中堡岛主题公园山麓小地名王家湾,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作者匆草于2026年正月初八湖北宜昌长江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