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沒有照相機,只能靠畫,但這并不代表著畫出來的像比照相機的像更低級,工業時代的自我複製審美有他的局限。

如果要尋找一直連續且宏大的畫像群,無疑是皇帝的事業,他們乞求雖死而生,在長生無果的失望下,希望自己的畫像受到子孫的供養,祭神如神在。

古代中國的畫師技藝超群,不僅僅來自中國的肯定,許多外國行商、宗教人士紀錄過中國畫師的絕妙。

我曾經在《吐魯番碎金錄》中梳理過一幅自畫像:吐魯番紙本唐仕女畫題記現藏瑞典斯德哥爾摩國家人種學博物館,斯文·赫定1934年於吐魯番所獲。

彩圖曾於1988年公佈在《スウェン・ヘディンと樓蘭王國展》展覽圖錄中,左上角有黑筆題記:“九娘語四姊兒初學畫四姊憶念兒即看”。

金子民雄1989有介紹,小島憲之1994涉及此畫,斷為:“九娘語:四姊兒初學畫,四姊憶念兒,即看”,並言“四姊憶念兒” 應為“四姊兒憶念”。

榮新江1996介紹了此題記“九娘語:四姐兒初學畫,四姐憶念兒即看”。

關於此題記的意思,可以分為兩種:一、張弓2003通釋了此題記:“此圖是四姊的兒子初學繪畫時的作品,四姊將此圖珍藏身邊,每當想念兒子時,就取出這幅畫來看。

”並推測了情景:“長於西陲的‘四姊之子’,起初做畫業生徒去‘學畫’,後來靠畫技謀生,成為一位常年離家在外的畫匠。

”榮新江2024亦持此說。

二、宋遠2003則認為唐時婦女不論婚嫁與否皆可自稱為“兒”,應讀為:“九娘語四姊,兒初學畫,四姊憶念兒,即看”,圖的作者本是九娘,所繪則是九娘自己,是一幅自畫像。

揚之水2013、巫鸿2013亦持此說。

圖:《スウェン・ヘディンと樓蘭王國展》,71頁;《中國新疆古代藝術》圖二一一,86頁;《新疆繪畫藝術品》,8頁。

金子民雄1989;小島憲之1994,9頁;榮新江1996,147頁;張弓2003;宋遠2003;揚之水2013,52頁;巫鴻2019,187頁;于靜芳2020,265~268頁;榮新江2024,97頁。

九娘語四姊,兒初學畫,四姊憶念兒,即看。

這是九娘的自畫像,揚之水說:可知图的作者本是九娘,所绘则是九娘自己。

在这幅「初学画」者的自画像中,可以到唐代美人画的一个标准样态。

难得更在于它是目前所能见到年代最早且数量极少的古代女子自画像,并且在这里我们听到了女儿自己的声音,所言之情质素无华而唇吻亲切,若论美人图的功能意义,似唯此幅最是贴近人心。

巫鴻也説:这行文字可以被释为:“九娘告诉四姐:我刚刚开始学习画画(因此作了这幅画像),你想念我的时候就可以看看它。

”据此我们知道这是由自称“九娘”的女子所作的自画像,赠给称作“四姊”的亲戚或闺阁挚友作为留念。

这幅画明确证明唐代女性不但参与了这种标准图像的创造,而且还将其作为自身表达的渠道。

這是四娘給自己親友或者姐妹的畫,把自己的樣子畫下來,据題記而言,是自己親筆而畫,非來自畫師,是通過怎麽樣的方式將自己的畫像映出從而加以模擬呢?

可能是鏡子。

無獨有偶,近日讀書又讀到一首可以同觀的唐詩,《唐五代詩全編》34冊第22頁,收錄了一位詩人:薛媛薛媛,濠梁(今河南開封)人南楚材之妻。

懿宗咸通前在世。

善書畫,工詩文。

南楚材客游陳穎間,久不思歸,潁州刺史擬以女妻之。

薛媛得知後,自圖真形,題詩寄之。

南楚材得詩畫後,幡然悔悟,夫妻遂相好偕老。

詩一首。

事蹟據《雲溪友議》上《真詩解》。

寫真寄夫欲下丹青筆,先拈寶鏡端。

已驚顏索寞,漸覺鬢凋殘。

淚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

恐君渾忘却,時展畫圖看。

這位薛媛爲了愛情婚姻事業的延續,用自畫寫真,嘆惜顔色索寞,以淚眼說愁腸,以寫真訴衷腸,最終這一舉動感動了南楚材。

這是愛情,也是男女之間的心計博弈,上面九娘是親情,交代四姊思念之際可展開圖畫,薛媛則希望丈夫展圖觀看自己的憔悴,同樣是展開畫卷,卻有兩種不同的期待,兩種排解。

同樣是美人,卻有兩處不同的溫度,這就是唐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