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在废弃工地的断壁残垣间疯狂闪烁,像是一群窥探深渊的眼睛。
我抱着苏晴,坐在顾泽尸体不远处的水泥块上,一动不动。
苏晴在我怀里微弱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破碎的声响。
她的血染红了我的工装,黏腻、温热,顺着我的指尖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晚晚……疼……”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着。
“没事了,苏晴,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我轻声哄着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几个警察冲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不许动!
把手举起来!
” 我缓缓举起手,那把沾着顾泽鲜血的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们,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警察同志,她受伤了,需要急救。
”我指了指怀里的苏晴。
领头的警官挥了挥手,两名医护人员立刻冲上来,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接过苏晴。
苏晴的手无力地垂下,在离开我怀抱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似乎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抓握某种即将消散的温暖。
“晚晚……”她被抬上担架时,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被抬走,看着顾泽的尸体被白布盖上,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保镖被一个个戴上手铐。
整个过程,我都异常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是林晚?
”警官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记录本。
我点了点头。
“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刺痛,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警官下意识地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有力,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坐在警车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我的思绪有些飘忽。
我想起了陈默。
那个在雨夜里撑着黑伞,说要帮我救出苏晴的男人。
他的船炸毁在江心,尸骨无存。
我没能救他,甚至没能给他收尸。
他就像一颗流星,在我的生命里划过一道耀眼的轨迹,然后瞬间熄灭。
他留给我那个U盘,留给我一场复仇的火种,却没留给我一句告别。
“陈默,”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谢谢你。
” 警车开进了市区,繁华的霓虹灯渐渐取代了荒野的黑暗。
这座城市依旧喧嚣,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在那片废弃的工地上,刚刚结束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
我在警局录了整整一夜的口供。
从我被顾泽胁迫,到苏晴被骗,再到陈默的出现,以及最后顾泽的坠楼。
我没有任何隐瞒,甚至连自己曾经为了生存而对顾泽的逢迎讨好都说了出来。
我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美化。
在这个深渊里爬行过的人,身上注定沾满泥泞和血污,洗不掉的。
天亮的时候,老马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悲凉。
“林小姐,”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顾总他……作恶多端,终究是报应。
”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其实……”老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 他被带进了审讯室。
负责案件的张警官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咖啡:“林晚,你可以走了。
暂时没什么问题了,如果有需要,随时配合我们调查。
” 我接过咖啡,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我站起身,走出警局的大门。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我眯起了眼睛。
街道上车来人往,卖早餐的摊位飘来阵阵香气。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世界,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自由了。
顾泽死了,那个笼罩在我头顶的阴影消失了。
我不用再担心父亲的债务,不用再害怕被顾泽折磨,也不用再为了生存而出卖自己。
但我并不快乐。
苏晴还在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陈默死了,尸骨无存。
我失去了太多,也亲手毁掉了太多。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苏晴还在昏迷中,身上插满了管子。
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我看她苍白得像一张纸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住了,”医生在旁边说道,“断了两根肋骨,腿骨骨折,还有内脏受损。
命是保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
” 求生意志。
苏晴那么傻,那么天真,她会有求生意志吗?
她醒来后,面对的是阿凯的背叛,是顾泽的死亡,是自己差点成为杀人帮凶的事实。
她会不会宁愿死在那场自杀里?
我趴在玻璃窗上,看着苏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苏晴,你一定要醒过来。
”我对着玻璃轻声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要面对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 我在医院守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林晚。
”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疲惫。
我愣住了。
这个声音…… “我是李轻。
”对方说道。
李轻?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陈默之前提到过的一个名字,似乎是他的一个“盟友”,或者说是“共犯”。
“陈默死前,给我留了东西。
”李轻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如果你能活下来,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 “是什么?
” “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顾泽所有的犯罪证据备份,还有……陈默母亲当年被陷害的全部真相。
以及,一份遗嘱。
” 遗嘱?
“陈默立下遗嘱,如果他死了,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包括他这些年收集的顾泽的黑料,都归你所有。
”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还说,”李轻顿了顿,“让你别回头,往前走。
别变成顾泽那样的人。
” “我知道了。
”我低声说。
“林晚,”李轻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顾泽虽然死了,但这个圈子里的人,没一个是干净的。
陈默的死,或许不是意外。
”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 “陈默的船,是被遥控炸毁的。
除了顾泽的人,还有另一股势力。
那股势力,比顾泽还要深不可测。
” 李轻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顾泽死了,但深渊并没有闭眼。
我转过身,看着重症监护室里昏迷的苏晴,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陈默用命给我铺了一条路,但他没告诉我,这条路的尽头,还有一个更大的深渊在等着我。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
我不能停。
也不能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衣领,遮住脖子上那道顾泽留下的掐痕。
“陈默,”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仇,我帮你报。
” “苏晴,”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你的命,我帮你守。
” “至于我……”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李轻发给我的地址,那是陈默留给我的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我会好好活下去。
” 我转身走出医院,走进了那个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涌动的夜色里。
这一次,我不再是猎物。
我是猎人。
或者,是另一个即将觉醒的怪物。
但那又怎样?
在这个深渊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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