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愿若干年后,当新年的钟声再次敲响,还能有一盏灯为游子点亮,还能有一扇门为邻里敞开,还能有一声“过年好”发自真心地响起。
年后话过年年,是中国人心中最伟大的存在,是亲情与友情的根。
它穿越数千年时光,将天涯的游子召唤归家,让分离已久的亲情得以团聚。
它不仅是一顿饭,更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仪式感,只要围坐在那张熟悉的圆桌前,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肴,心便有了归处。
过年的重要仪式之一就是拜年。
我们这儿是几乎同姓聚居的村庄。
大年初一早上,最先出动的是辈分最小的孩子们。
他们三五成群,挨家挨户给长辈拜年。
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恭喜发财,祝爷爷奶奶活到一百二。
长辈们笑呵呵地把早已准备好的糖果塞到他们手里兜里。
孩子们接过糖,呼啦啦又涌向下一家。
等到全村跑完,个个口袋鼓鼓囊囊,像打完一场胜仗似的,兴冲冲跑回家,把“战利品”全交给爸妈,满脸得意。
到了上午十点左右,就该三四十岁的叔伯们出场了。
他们结伴去给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拜年,说的多是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之类的吉利话。
老人们递上烟,他们接下,寒暄几句,又接着去下一家。
至于那些辈分最高的老人,初一早上是不用出门拜年的。
按村里的说法,这天早晨要睡“元宝觉”——辛苦了一年,大年初一,就图个舒坦多睡一会儿。
可是现在的大年初一,竟没见到几个来拜年的孩子。
记忆里那个热闹的早晨去哪儿了?
也许现在的孩子们大概不屑于那几颗糖果了,他们有无数精美的零食,有手机,有平板,有城里更精彩的世界,农村不过是每年不得不回一次的老家,寡淡无味,留不住人,只有中老年人坚守着那一份年味和流程。
过去的低矮平房早已被高大楼房所替代,门楼贴上了体面的瓷砖,两侧是印上去的永久对联。
春联不再是手写的墨迹,福字成了唯一的点缀,倒是悬挂的红灯笼多了几盏,远远望去,还算有一丝年的颜色,可走近了,门扉紧闭,不见人影。
我也有二十多年不曾去邻里拜年了,说来惭愧,我虽没有“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沧桑,却也和村里的孩子们渐渐生疏。
很多孩子走在路上,我已叫不出名字。
大年初一,我只是象征性地走了左右两家邻居,又去看望了过去的一位领导,然后去祠堂敬了一下祖先,便算完成了拜年的任务。
回家的路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情景。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忙年了:杀猪、腌肉、腌鱼、炒花生、炒豆子、蒸馒头、请福字、贴春联,庄上是红色海洋,到处喜庆。
那时候的年味,是从腊月一直弥漫到正月的。
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人都齐了,围坐在一起喝守岁酒,看春晚,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
那时候的亲情,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如今呢?
城里的年轻人不想回来,回来的也待不了几天。
他们习惯了城市的节奏,不适应农村的清冷。
即便回来了,也是各自捧着手机,人虽在一处,心却隔着屏幕,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年味越来越淡。
老人们忙前忙后准备了一桌饭菜,换来的不过是几句敷衍的应和,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我不禁担忧:几十年后,年会是什么样子?
到那时,我们这一代人也老了,村里的孩子会更少,年轻人会更不愿意回来。
或许拜年成了一种传说,年夜饭变成了一通视频电话,春联彻底被瓷砖替代,爆竹的声音只能在记忆里寻找。
年的仪式感一点点剥落,最后只剩下日历上的一个数字。
我知道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只是隐隐地担心:当亲情越来越淡,乡情越来越远,我们这些还在乎年的人,该去哪里寻找归属?
年,是中国人最后的乡愁,若连这乡愁都淡了,我们还能凭什么认出来路?
岁月无情流淌,只愿若干年后,当新年的钟声再次敲响,还能有一盏灯为游子点亮,还能有一扇门为邻里敞开,还能有一声“过年好”发自真心地响起。
作者简介、吉峰,供职于江都区浦头镇政府,江苏省诗词协会会员,扬州诗词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