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忆之五:赤楠不语:母亲徐友华(1944 — 2017)作者:吴同明1、赤楠树老屋后的山坡上,长着一片赤楠。

这不是人工种植的,是野生的,但长得格外茂盛。

赤楠树不高,最多两三米,但枝干遒劲,树皮粗糙皲裂,呈暗红色。

叶子小而硬,椭圆形,革质,表面有蜡光,四季常青。

春夏之交,开淡紫色的小花,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树星星。

花谢后结小浆果,初时青色,成熟后变紫黑色,鸟雀爱吃。

赤楠有种特殊的辛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是一种混合了树脂、树叶和泥土的气息,清冽,提神。

摘一片叶子揉碎了闻,那味道更浓,有点类似薄荷,但比薄荷深沉。

母亲就像这赤楠。

不高,不张扬,不艳丽。

但坚韧,持久,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都能活下来,并且活得认真,活得有尊严。

2、仔天同母亲出生于甲申年十月初八未时,抗日战争胜利的前一年。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她名徐友华,“友”是辈分,“华”是中华的“华”。

外公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将来能见证一个繁荣昌盛的中国。

可惜外公没能等到,母亲三岁时,他就因冤屈在牢房里去世了。

外婆无力抚养两个孩子,只好改嫁。

母亲和姐姐交给了叔父叔母。

叔父敏老子家也穷,但心善。

他们说:“多两双筷子的事,孩子我们养。

”母亲十四岁就嫁给了我父亲。

不是童养媳,是正经过门。

嫁妆只有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新布鞋,还有叔外婆偷偷塞给她的那个银戒指,跟依干娘的那个很像,也许那个年代的女人,都只有这点压箱底的念想。

十七岁,母亲生了第一个儿子。

带到两岁,得了急病,没救过来。

那是母亲第一次经历丧子之痛,哭得死去活来。

村里老人说:“这孩子命薄,压不住。

要去求个佛印。

”母亲信了。

她走了五十多里山路,到邻省修水县一座据说很灵验的寺庙,求了一枚梨木佛印。

印上刻着三个字:“仔天同”。

“仔”是儿子的意思,“天同”是天地和谐。

合起来就是:祈求儿子平安,家庭和睦。

之后每隔两年,母亲先后生下了大哥,二哥和我。

取名时,她坚持要用佛印上的字:大哥叫“仔明”,二哥叫“天明”,我叫“同明”,“明”是我们的辈分,但母亲说:“明”也是光明,是希望。

三个名字合起来,就是“仔肩(责任重大)天同(天地和谐)”,这是母亲对我们全部的期望:担起责任,和睦相处。

3、村官的家眷我父亲除了种田,从青年时期就开始担任“村官”,先是生产队会计,后来是大队会计、财务,村支书。

这在农村算是个“干部”,但其实没什么特权,只是多了一份责任,少了许多顾家的时间。

母亲因此承担了大部分农活和家务。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煮猪食,喂猪喂鸡;再做早饭,打发我们上学;然后下地插秧,除草,收割,样样都干。

中午匆匆回来做饭,下午继续下地,或是上山砍柴,摘茶。

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纳鞋底。

她的手永远是粗糙的,布满裂口和老茧。

冬天裂得厉害时,会渗出血丝。

她用布条缠上,继续干活。

母亲没上过学堂,但聪明。

她通过看父亲写字,居然学会了写“吴佳财”三个字,那是我爸的名字。

虽然歪歪扭扭,但笔画不错。

她对钱特别敏感。

各种面值的人民币,她摸一摸就知道是多少;算账从不出错。

村里人都说:“友华妹子要是读过书,不得了。

”母亲最让人敬佩的,是她的为人。

我们家养鸡养鸭,有时跑到邻居家菜园里,吃了人家的菜。

邻居来告状,母亲总是赔着笑:“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把篱笆扎紧。

”然后真的去砍竹子,编篱笆,扎得严严实实。

有时明明是邻居家的羊牛吃了我们家的菜,我们家的禾苗,母亲也不计较。

“几只菜叶子,几株禾苗,不值钱。

邻里邻居的,和睦最重要。

”因为这份宽厚,母亲在村里人缘极好。

谁家有事,她都去帮忙;谁家有难,她都接济,虽然我们自家也不宽裕。

4、四代同堂的重担我1988年师范毕业,分配到泉水乡大山里的“袖珍小学”教书。

那时大哥已经结婚生子,二哥也快结婚了。

家里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但我执意要读函授专科,学费不菲。

父亲犹豫:“家里紧………”母亲却说:“读!

钱我想办法。

”她真的想办法了:多养了两头猪,每天多割一筐猪草;白天干完农活,晚上熬夜编竹篮。

那种用细竹篾编的小提篮,赶集时可以卖两三块钱一个。

编一个要两三个晚上,她就这么编了整整一年,攒够了我的学费。

1991年,大哥的女儿出生;1993年,二哥的儿子出生。

奶奶那时已经完全失明,需要人照顾。

母亲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要照顾奶奶,要带孙辈,要做家务,要干农活。

可她从不抱怨。

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转,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

只有晚上,等大家都睡了,她会坐在灶膛前,就着余火的光,揉揉酸痛的肩膀,发一会儿呆。

那时我已经工作五年了,周末回家,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发酸。

我说:“妈,您歇歇。

”她就笑笑:“歇什么,惯了。

看到你们都好,我再累也高兴。

”5、细孙月华1999年秋天,我儿子出生。

那时我已经调到老家的乡村中学,住学校宿舍。

妻子也要上班,带孩子成了难题。

母亲说:“我来带。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我到了学校。

那是她第一次长时间离开老家,离开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老家土地。

学校宿舍很小,只有两间房,娘的住房隔成两半,前半做我的书房,后半做卧室。

母亲来了,房间太小,只能搭一张小床给她。

她开始不习惯学校的生活:不会用煤气灶,不会用自来水龙头,不会用洗衣机。

但她学得很快,几天就摸清了家里生活设备的使用,知道了哪些菜要进冰柜保鲜,村镇上哪家的肉鱼便宜。

我给儿子取名“月华”。

这名字有讲究:“月”字,来自我的名字“明”和我妻子姓氏“胡”的部首;“华”字,来自我娘的名字“友华”和我岳母名字“首华”的尾字。

“把我们都放进去了,”母亲抱着孙子,笑得像个孩子,“月华,月华,月光下的光华。

希望他像月亮一样,清清白白,光亮明朗。

”那几年是我记忆中最温馨的时光。

每天下班回家,屋里飘着饭菜香;儿子在母亲怀里咯咯笑;阳台上晒着洗干净的衣服,在夕阳下微微摇晃。

母亲总说:“学校好,干净,方便。

就是看不到菜地,听不到猫叫,有点闷………”6、油灯耗尽2013年秋天,母亲已早随我到县城周边住校生活,一晚她突然晕倒。

送到医院,诊断为突发脑梗,左边身体瘫痪。

住院一个月,病情稳定了,但左手左脚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大哥二哥和我爸把她接回龙门老家休养。

我每周末从县城回去看她,给她带“松花粉”、“玛咖黑果枸杞压片”这些保健品。

其实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想为她做点什么。

母亲很坚强。

她每天坚持练习走路:拄着拐杖,从床边走到门口,七步;休息一会儿,再走回来。

开始时要人扶,后来慢慢能自己走。

“我要好起来,”她说,“不能拖累你们。

”2015年,例行体检时,母亲查出膀胱癌晚期。

医生悄悄跟我说:“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

建议保守治疗,尽量让她少受罪。

”我没敢告诉母亲实情,只说:“是慢性炎症,要长期吃药。

”我定期购买“葡萄籽原花青素”、“亚麻籽油”这些据说对癌症有帮助的保健品。

要求父亲每天监督母亲按时吃。

母亲很配合,药再苦也眉头不皱地吞下去。

但她其实心里明白。

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同伢子,妈知道自己的病。

你们别花冤枉钱了,留着,给孩子读书。

”我转过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丁酉年辜冬卯时,母亲走了。

那时树木枯叶飘零,赤楠的果实正由青转紫。

她走得很平静,像是累了,要睡一个长长的觉。

下葬那天,我们把她葬在老家的田垄上,那是她劳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坟旁有几株野生的赤楠,长得正好。

7、赤楠记得如今,我每年清明、除夕回老家扫墓。

母亲的坟已经长满了青草。

坟头那几株赤楠,年年常绿,年年开花结果。

风吹过时,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我站在坟前,看赤楠在风里轻轻摇晃。

它们不说话,只是绿着,香着,记得着,记得一个女子怎样在泥泞里走完一生:三岁丧父,十四岁出嫁,十七岁丧子,一生劳作,一生清贫。

但她从未抱怨,从未屈服。

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了,酿成了子孙脚下的路:让我们读书,让我们走出去,让我们有机会过和她不一样的人生。

我摘下一片赤楠叶子,揉碎了,闻那清冽的辛香。

那是母亲的味道:不甜美,不芬芳,但坚韧,持久,深入骨髓。

就像她的一生,不华丽,不耀眼,但扎实,厚重,足以托起一个家族的前行。

赤楠不语,但它记得。

大地记得,天空记得,每一个受过她恩泽的人,都记得。

尾声:年轮如今,老家变了模样。

芭蕉,葡萄,柿树,梅树,皆已消失。

只有山间的赤楠还绿着,只有坟茔静静立在坡上、躺在田垅,只有记忆在时光里生根发芽。

可我越来越确信:树,从未真正离开。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长,长进我们的血脉,长成生命里的年轮。

每一次心跳,都是它们在泥土下的搏动;每一次呼吸,都是它们在风中的叹息。

风起时,我仍能听见那些低语:爷爷在芭蕉叶下的喘息,曾祖父在葡萄架下的教诲,外婆在柿饼香气里的故事,奶奶在梅香中的期盼,母亲在赤楠树旁的劳作……我仍能看见他们站在树下,当年的模样:年轻的,年老的;笑着的,哭着的;挺直的,佝偻的。

他们都在那里,从未远去。

也许,记住一个人,本就是种下一棵树。

你种下思念,它长出根须;你种下爱,它抽出新芽;你种下遗憾,它结出果实。

有些甜,有些苦,有些涩,但都是生命的滋味。

等有一天,我们也成了泥土,树还会站着。

它们的根会穿过我们的骨骼,它们的枝叶会伸向我们的天空。

它们会代替我们继续仰望星辰,继续迎接风雨,继续在每一个春天,绽放新绿。

而在这绵延不绝的绿意里,生死不再是别离,只是轮回;记忆不再是负担,只是传承。

那些树,那些人,那段岁月,就这样在湘东北的丘陵间,静静地,永恒地,生长着………树忆之一 树忆之二 树忆之三 树忆之四作者简介:吴同明,扎根平江乡村学校近四十年,现仍坚守教育一线。

他倾注心血,先后创办并主编过《旅伴》《翠柳》《高明》《雨点》等校园报刊,以文字点亮学子心灵。

多年来,他始终秉持知行合一的信念,以勤勉汗水探索教育真谛,在坚守中求新,于平凡中育不凡。

图片:作者提供 征稿说明 《潇湘原创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