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节”变成“女神节”,是女性的胜利还是商业的阴谋?

者：张以勋（公益慈善论坛联合创始人、主编）

今天是3月8日，国际劳动妇女节。

先祝所有女性朋友：节日快乐！

等等，好像现在不太流行说“妇女节快乐”了。打开朋友圈，满屏都是“女神节快乐”、“女王节快乐”。各大电商平台的促销横幅上，清一色写着“宠爱女神”、“做自己的女王”。

说实话，这些年每次看到这些称呼，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不是我矫情，也不是我非要当那个“扫兴的人”。咱们今天就来聊聊：好好的“国际劳动妇女节”，怎么就变成了“女神节”？这事儿到底合不合适？需不需要批判？

先说说“女神”这个词本身。听起来挺美的，年轻、漂亮、被宠爱、被捧在手心。哪个女性不希望自己被当作女神呢？

但是，朋友们，咱们得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女神”，而不是“女科学家”、“女工人”、“女劳动者”？

商家不会告诉你，他们造出“女神节”这个词，不是为了赞美你，是为了让你掏钱。你想想，如果还在用“劳动妇女”这个词，你冲动消费的欲望是不是立马降了一半？“劳动妇女”听起来要干活、要奋斗、要争取权益，哪有“女神”听起来那么轻松愉快、适合买买买？

这就好比公益圈老生常谈的一个坑——把“公益”等同于“免费”。一旦你觉得公益就该免费，那你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公益人不该拿工资、不该收管理费，结果呢？做公益的人自己活成了弱势群体，机构留不住人，最后谁真正受损？是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啊！

同样的逻辑，一旦我们把妇女节窄化成“女神节”，把焦点从“女性的社会贡献”转移到“女性的外貌和消费能力”，最后受损的是谁？是所有女性——因为你们的价值，又被悄悄地“降维打击”了。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妇女”这个词听起来好老气啊，我们年轻人谁愿意叫自己“妇女”？

“妇女”这个词，在法律上指14岁以上的女性。它不是什么贬义词，也不是已婚专属。更重要的是，国际劳动妇女节诞生于20世纪初的一系列妇女运动。

1908年，1.5万名纽约女工走上街头，喊出“面包加玫瑰”的口号——面包代表经济保障，玫瑰代表生活质量。她们争取的是什么呢？是缩短工作时间、增加工资、争取选举权。

1917年，俄国女工在二月罢工，喊出“面包与和平”的口号，这次罢工后来直接推动了沙皇的倒台。

在中国，它更与“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豪迈气概紧紧相连。这底色，是奋斗，是尊严，是扎扎实实的权利。

你看，这个节日从一开始就带着斗争的血性，带着劳动的底色，带着争取平等的基因。它不是哪个商家造出来的购物节，它是无数前辈女性用汗水和抗争换来的纪念日。

如果我们把这段历史扔到一边，心安理得地只过“女神节”，那跟某些人把志愿者当作免费劳动力使唤有什么区别？都是在消解本该被尊重的东西。

可不知道从啥时候起，味道变了。

说到此，咱不得不佩服商家的营销能力。“妇女”听起来太朴实？“劳动”显得有点累？改！于是，“女神节”、“女王节”、“宠爱节”横空出世。

套路您肯定熟：满减、定金、专属礼盒…一套组合拳下来，节日的核心议题，悄无声息地从“女性权益”变成了“女性消费”。

结果呢？好好的“国际劳动妇女节”变成了“买买买节”。消费主义成功地把一个纪念女性奋斗的节日，改造成了一场粉红色的狂欢。

这不就跟公益圈某些怪现象一个道理吗？有些机构打着“公益”的旗号收旧衣服，实际上是把衣服拿去卖了赚钱，真正的困难群众一件没收到。还有些商家搞“公益营销”，卖一件商品捐一块钱，听起来多感人啊！可仔细一看，那件商品的定价本来就比别家贵十块。这就是典型的“用公益给自己贴金”。一边赚你的钱，一边还让你觉得自己在做善事。

现在三八节也一样——一边让你掏钱，一边还让你觉得自己被宠成了女王。仿佛在说：你的价值，得通过被“宠爱”、被“馈赠”、特别是“被消费”来证明。过去争取“不做附属品”，今天却似乎在鼓励“成为精致的消费者”——一种更时髦的附属？

举个例子。一位社工在三八节这天组织了一场关于反家暴的讲座，来的社区居民寥寥无几。问起，好些人说：“哦，我以为今天就是逛街吃饭、收礼物的日子。”

你看，当“维权”被“消费”的声音淹没，那些真正需要被看见的困境——职场天花板、生育惩罚、家务劳动无偿化——反而更容易被节日绚烂的包装纸给盖住了。

我不是说不能过节、不能消费。但咱们得清醒：这“女神”的皇冠，是不是商家用折扣券糊的？当我们在为“第二件半价”精打细算时，是否忘了，最初的呼喊是争取“同工同酬”？你今天买的那支口红，跟你奶奶当年争取来的投票权，它不是一回事。

可能有人会说：“哎呀你想多了，我就是想在这个日子被夸一下，有什么错？”

没错，完全没错。被赞美、被欣赏、被宠爱，这是人之常情。问题不在于“女神”这个词本身，而在于——为什么女性只能在“被观赏”这个维度上获得赞美？

更值得玩味的是，“女神”“女王”这些看似把女性捧上高位的词，背后可能藏着新枷锁。它暗示了一种“完美模板”：要光鲜，要精致，要不失“女性魅力”。这无形中又制造了多少焦虑？普通女性、劳动女性、不再年轻的女性，会不会在这种话语里感到疏离？仿佛不“女神”，就不配过节似的。

你去看看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女性：屠呦呦发现青蒿素，救了无数人的命；张桂梅在大山里办女高，把上千名女孩送出大山；还有那些在抗疫一线的女医护、在田间地头的女农人、在工厂车间的女工、在实验室熬夜的女研究员……她们值得赞美吗？当然值得。但她们被称为“女神”了吗？很少。

她们被称为“劳动者”、“建设者”、“奋斗者”。这些词听起来不华丽，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实打实的贡献。

这就让我想起公益圈的一个误区：很多人觉得公益就是“做好事”，就是“奉献”，就是“牺牲”。结果呢？有些志愿者做到倾家荡产、妻离子散，还要被夸“伟大”。可问题是——反人性的牺牲，真的值得提倡吗？ 

同样的道理，把女性架到“女神”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位置上，也是一种绑架。仿佛你必须年轻、必须漂亮、必须精致、必须被宠爱，否则你就“不配”过这个节。这不就跟“你必须无私奉献才能叫公益人”一样荒谬吗？

说到底，把“劳动妇女节”过成“购物女神节”，有点像用一颗糖，换走了你手里的武器。糖很甜，但武器是用来争取更大蛋糕的。

节日的意义，从来不在名称本身，而在我们赋予它什么。是沉浸在“被定义的美”中，还是去追求、去巩固、去扩展那份由奋斗得来的、实实在在的“权利与尊严”？

说到这儿，我得澄清一下：我不是要批判那些互道“女神节快乐”的普通人。大家都是好心，都想在这个日子里表达善意。这事儿本身没错。

问题在于，我们不能只看见“女神”，忘记了“妇女”；不能只看见“消费”，忘记了“奋斗”。

这就好比我们不能因为某些人打着公益的旗号骗钱，就从此不相信公益；也不能因为有些机构管理费高了点，就认定所有公益人都该喝西北风。

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是正名。

在正式场合、在媒体报道、在教育孩子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出“国际劳动妇女节”的全称。告诉身边的人：今天是三八妇女节，是纪念女性用劳动和斗争换来权利的日子。

同时，咱们也可以把“女神”的定义拓宽一点。真正的“女神”，不是只有精致的妆容，更是那些用自己的智慧和劳动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人。她们可以是科学家、教师、医生、工人、农民……只要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努力改变生活的女性，都是“女神”。

所以今天，在收下祝福和礼物的同时，或许我们也可以多问一句：

除了促销短信，我们是否也该聊聊：如何让更多女性在职场中不受性别歧视？比如简历筛选中莫名的淘汰、晋升时那层透明的天花板。

除了“女神”人设，我们能不能回头看看：谁在日复一日地打理着洗衣做饭、辅导作业、照料老人…这些撑起整个家的“影子工作”？

除了今天的鲜花，我们能不能一起努力：让每一个普通的明天里，女性都无需为独自走夜路而恐惧，不会因生育选择而失去就业或晋升的机会？

节日的意义，终究要落回每一天的生活。真正的赞美，是看见、分担，并让改变发生。

若有人问：那到底该怎么过这个节？

我的回答是：鲜花可以要，礼物可以收，该吃吃该喝喝，该买买也没问题。但心里得留个位置，给那些一百多年前在街头喊着口号的女性前辈。

她们争取来的，不是打折券，而是——

女性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投票，可以穿裤子，可以上桌吃饭，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和人生。这些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理所当然”，当年都是“不敢想象”。

同样，做公益也一样。我们可以感动、可以付出、可以奉献，但别忘了——做公益不是为了感动自己，是为了解决问题。如果我们只顾着感动自己，却忘了看效果、看产出、看受助者是不是真的得到了帮助，那跟只顾着过“女神节”、却忘了妇女节本来意义的人，有啥区别？

最后，套用一句公益圈的老话：世界变得更好，不是因为少数人的付出和牺牲，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在努力。 

女性地位的提升，不是靠几个“女神”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普通女性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争取权利换来的。

所以，在今天这个日子——

祝你们美丽，更祝你们有力量；

祝你们被宠爱，更祝你们能独立；

祝你们当“女神”，更祝你们永远拥有“成为自己”的底气。

真正的节日快乐，是每一天都更自由、更平等、更被尊重。

作者：张以勋，青海人，中级社工，素食者，2006年创办自媒体平台“公益慈善论坛”（公众号ID：loongzone2006），致力于公益慈善资讯传播与常识普及，由个人独立运营，无任何机构背景，未接受任何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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