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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女神节快乐

2026-03-08 17:04:05

繁花:女神节快乐

《繁花》这部长篇小说，它在2012年获得茅盾文学奖。王家卫导演把《繁花》改成了电视剧，这个电视剧《繁花》和小说《繁花》，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两个作品。这也符合电视和电影的规律，因为电视电影它是以导演为中心，那个小说只是个材料，我愿意把它怎么改，那都是我的事情。这里边王家卫导演他是把自己理解和风格，以及自己要表达的东西，借助《繁花》的这么一个框架，然后取其一部分，来改编的。电视剧《繁花》和小说，我们最好把它们当作两个作品来看。这一次我们还是回到小说《繁花》。

一、上海的六层空间

我们要仔细地读这个小说，它不同的人代表上海的不同层面，而且这些层面历史的维度是不一样的，历史的阶段也是不一样的。如果没有这么一个背景纵深，不理解上海这个城市，不理解上海的历史构成、文化构成，你很难好好地去读《繁花》。你可能只是把它读成一个风花雪月、人物的爱恨情仇等等故事，那就把它读小了，那就可惜了。

在金宇澄这个小说里面，它出现的人物，其实指向了上海这个城市在历史中形成的六个层面，这六个层面就形成了上海城市的六个空间。所有人物在六个空间里面穿梭，在这个叠层里边它出现了复杂关系、生活追求、欲望、激情、游戏规则、价值观、情感等等。所以我们要去看看这本小说背后历史的深处。

第一层空间：老城厢

上海的第一个层面就是老城厢。如果我们今天跑到豫园、人民路转一圈，那就是上海老城厢，就是上海的县城，上海如果没有这个东西，那它的这个城市的气质那就大大不一样了。

上海老城厢的一个象征是什么呢？中国百姓。我们在《繁花》里边看到小毛，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很辛苦，他的文化其实就是上海百姓的文化，是上海的一个基础的部分。所以这个人物的出现，我们一定要放在上海的传统百姓生活的这么一个角度去看他的命运。

第二层空间：租界

第二个层面就是租界来了，扩张得非常快。大量的产业、大量的洋人、大量的居住需要、大量的金融需求，哗啦哗啦都出来了，所以江南这一带的丝绸、茶叶、纺织、机器制造等等形形色色的行业都不得不扩张以满足新要求。上海城市里边，跟当时传统中国社会完全不同的东西飞速地蔓延，一下子带来了大量的西方元素,南京路到淮海路，再到虹口区那边，甚至我们北外滩，上海一下子出现了华洋杂陈的状况。

第三层空间：里弄

上海的第三个层面是什么呢？里弄。今天我们讲石库门，怎么来的？其实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一八五零年之后，江浙大动荡。很多乡下土财主是有点钱的，往哪儿跑呢？上海。因为上海有什么呢？租界。租界在洋人的特权下，变成了一个畸形的“太平之地”，外面尽管你炮火连天，没事，租界里面风平浪静的，大家爱怎么过就怎么过。所以四面八方来的人都往租界跑。但荒唐的是，在中国的地盘上，中国人却不能在租界拥有地产或房屋，所以租界就出现新的一个商机了，就是洋人出租房子给华人，然后收费很高。后来有些洋人就开始干什么事呢？建房子。租界刚开始不准华人进去买房，也不准建房子，但是租界也很需要钱，后来就开放了，所以华人在里面最后也建房，老弄堂就来了。

所以民国时期你看上海的这种所谓的“上只角”，就是中产阶级——白领、金领，大部分是住在老弄堂里面。所以我们现在回顾上海的历史的时候，民国时期就用老弄堂来做代表，所以就会出现什么呢？上海中产阶级的一种空间。里边很讲究，喝牛奶、吃面包，各种所谓上海绅士、上海淑女的这样一种流行风就产生了，然后有各种消费，这个规模也很大。这是第三个层面，里弄。

第四层空间：棚户区

第四个层面，上海有广大的下层，从哪儿来的？随着上海工业的大规模发展，尤其是纺织业，出现了第四个空间了，第四个层面就是棚户区，很多集中在苏州河沿岸。以前棚户区很多，因为靠河。当时没有自来水，人必须靠水，要做饭、洗衣服，所以形形色色大量的人在此聚集。很多人来自苏北、安徽，来到上海没钱了，只有劳动力，就建了很多拿席片搭的棚子，所以叫棚户区。俗语上把它叫作“滚地龙”。那么这些滚地龙的人被看作上海的“下只角”，形成了这么一个层面。这个层面里边的人朴实、勤劳，没有钱去搞什么人文艺术，女孩子很小就做童工，十六七岁就嫁人去了，进入到底层复制这样的一种艰苦的生活。这是第四个层面。

第五层空间：工人新村

那么还有一个层面就出现新的东西了，就是我们特别重视工人阶级，特别上海（当时）作为工业城市，注重对工人阶级生活的提升。所以一九五一年，上海首先建设了今天我们的曹杨新村，建设了一排一排的楼，有六层，中间一个大走廊，或者是很小的套间，很小很小，然后让这些工人搬进去，所以叫工人新村。后来大规模地建设，整个上海工人新村的规模特别大。

其实我们在《繁花》也可以看到，里面有工人新村的孩子的那种愿望等等。所以这是上海规模庞大的第五个空间，工人新村。

第六层空间：市场化的新经济空间

第六个空间就是一九七八年以后改革开放了，特别是市场化之后，一九九二年南方谈话，不得了，雨后春笋，全世界所有的实验性建筑都在上海出现。这只是物质形态，那么还有像股市、形形色色的外资，大量的外国资产涌入，还有高科技、各种知识经济等等。尤其上海作为中国金融中心，人们在这种新的浪潮里面的起伏跌宕，不得了，所以这个市场化的新经济，又是上海的一个层面。所以《繁花》里边那个宝总，就是阿宝，他是趁着这一波去迎接了自己新的一个人生。

所以我们看《繁花》里面的主要人物，其实他都指向不同的层次、不同的空间，然后我们要看他们怎么穿梭、怎么攀爬、怎么相互之间看见，相互之间存在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关系，然后孕育着什么样的情感关系，等等。

在这个过程里边连接了历史。中国的第一份现代报纸在上海，第一盏亮起的街灯在上海，这个“第一”那就太多了，所以这里面的人就有追求。人好像看到了一些仿佛能够实现的东西，然后这个时候人就不安，有一种心里的不甘，他就不能像农业社会那样安稳下来。人就怕比，你看别人试了一下，一下子转换了，自己就坐不住，野性是很容易飞腾起来的，拼命地追高。

这么一个社会，跟世界有非常强烈的交互，所以每个人都感觉生活里面似乎都有一个魔盒，说不定一打开，就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人在这个过程里边，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边，他就有了一种命运的未知。

这个未知是喜，还是悲呢？不知道，但是起码知道一点，不去试一试才是最可悲的。不甘心，生命里面就有一种动力。所以《繁花》里面的人物，其实也是这个特点，不甘心的。任何一个人物都可以停留在他那个生活里边，但是他们停不下来，城市顶层思维不一样。有多种可能，多种维度，多种多样的可能会打开的东西。所以人的欲望、人的那种对自己的期待，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上海最宝贵的一个城市价值，就是可能会让你有一个不一般的经历，落点在哪里还不一定。

所以上海哲学、上海的这种思维，其实你真正看透，不是说我实现了多大的财富，也不是说我拥有了多少，一切都可能失去，但是生命就是这样，无愧于自己，把自己的生命爆发出去了，活得痛快，活得淋漓尽致。不是任何地方都有这个条件的，很多地方没这个条件，很多地方就是风平浪静，但是上海是一个真正波涛汹涌的地方，就给那些不甘的人有了一个施展余地。所以这是一个我们上海的这种文化的特性。在这里面我们看到人生艰难，人生有很多想去追求的东西，人生资本有限，互相借用，人的价值也是随着你的身价再被人们重新评估，人的欲望也在这里边不停地流动。

二、《繁花》的结构与创作特点

我觉得金宇澄在写这个书的时候，他还是下了功夫的。小说三十一章，里边的奇数章，就是一、三、五、七这样的章节，都是60年代的故事。然后双数章，二、四、六、八等等一直下去，它都是90年代的故事。三十年，正好装下一个最关键的人生阶段，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呢？而且60年代是计划经济的高峰，那个时候各就其位。90年代截然相反，给你试一试的机会，人们都开始内心涌动了。

所以这种时空结构非常有意思。什么叫繁花？花一瓣又一瓣，它这个叙事就像花瓣，就像一朵花，这一瓣60年代，交错过去90年代，再一瓣又是60年代，再一瓣90年代，就这么不停地交错，然后构成一个大的生活景象，一下子写出了一代人的生活。这三十年，它跨越两个时空——计划经济的时空、市场经济的时空。人性会有什么表现呢？人的情感会有什么变化呢？这就是一个特别大的高对比度的结构，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场景。但是这个强大的时空交错，它又是放在上海的六个层面来表达的。所以金宇澄在这里写得就非常有意思。

当然因为金宇澄是个老上海，他的家尽管是苏州黎里的，但是离上海很近很近，而且他从小生活在上海，所以他所写的都是他熟悉的、日常的经历的东西，而且沉淀了很多年。他原来年轻的时候写过小说，后来在《上海文学》当编辑，干了三十多年，后来不写了。

一个天生的作家，不写也在写，心里在写。他读作品的时候，每读一个作品都在跟作家、跟这个作者对话，那心里边都有一种再创作，所以我觉得《繁花》这个小说他后来写的时候就特别有一种沉浸感。不是传统阅读，不是看故事，里边那种滋味非常细润。

它这里边也不去做什么心理描写，同时我觉得，不写人物心理其实有一个好处，就是我们的哲学上讲，人和人交往的时候，其实有个主体间性。什么叫主体间性呢？就是我不是你，我们是再好的朋友，比如说你亲人去世，我也替你难过，但我绝不会像你那样难过，因为我不是你。

所以人，现在社会有很多孤独，就是大城市生活沧桑得多、复杂得多，一个人对生活的体会，需要有自己的空间。然后我不求你理解，只求你尊重，只求你的跟我的边界保持距离，然后我自己去享有我的孤独，我也尊重你的孤独。所以金宇澄在写的时候不写人的心理，我觉得他的意思是不越界，人间万象，你只管写他怎么活着就行，至于他自己内在的什么好坏不做评价。所以在金宇澄写的时候，在这里边他保持了一种平视的眼光。

还有一点我觉得他可能有更大的要表达，就是时代决定人，而不是人决定时代。所以你再多的渴望、再多的意愿、再多的想法，在很大程度上没用。这个小说它其实写的人物还是比较多的，生活的变化也是眼花缭乱，但是它归根到底还是写出人物命运背后的时代，时代太巨大了，变化太急剧了。

所以活在60年代、90年代这么一个时段，三十多年，这是一个时代决定人的一个社会转型，而不是作为个体来说，我来决定生活。人只能去尝试，尝试的结果是什么，不是你决定的。所以背后的叙事是历史。所以在这个地方的人和人之间的悲欢离合，也让人格外有一种繁花感。这个繁花是多义的，既是互相拼合形成一朵繁花，同时也是落英遍地，花的坠落。

所以这个小说里面我们从宏观上看，要理解这个小说，一定要有这个大的透视，而不是说小小的一个人物故事、市井风情，这里边有这么一个巨大的上海传奇之中的一份悲欢吧。

三、五个主要人物，五种上海人生

这个小说里面实际上他写了五个主要人物——阿宝、沪生、小毛三个男性，还有李李、汪小姐两个女性。五个人代表了五种上海人生，也就需要我们去对每一个人的人生起伏有一种细细的查看和理解。这是一个大的特点。

那么从这个小说里面来看，就说这五个人物，我们下面可能就需要给他一点理解。这个故事里边他们在60年代的相遇，都是通过一些比如说集邮或者其他的一些活动。

上海在中国的直辖市里边，空间是最小的。一九五八年之前上海更小，其实一九五八年之后，把江苏的十个县划给了上海，60年代上海尽管划进来十个县，但还来不及去融合扩散，所以60年代的故事其实是一个小小上海的故事。空间虽小，名堂很大，含量很大。在一个小空间里边，不同阶层的人他就能互相看见，在各种偶然的机遇里边，互相能交互。那么这里面我们看这些人物，就显得很有意思。

阿宝：孤独的西西弗

你比如说阿宝，其实阿宝这个人他少年的时候就跟沪生、小毛就有交往了。那这个人他的家境很有意思，祖父是个资本家，然后爸爸又是地下党。阿宝的父亲作为中共地下党的人员，后来受审查，后来尽管释放了，其实政治上，也是有一些内心深处的压抑的。

阿宝跟隔壁女孩蓓蒂青梅竹马，关系很好。一个男孩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子，这个问题就很大了，他以后恋爱就很麻烦。内心深处的想找这种最纯情的女孩子的愿望很深。

阿宝十岁，邻居蓓蒂六岁。两个人从假三层爬上屋顶，瓦片温热，东南风一劲，听见黄浦江船鸣，圆号宽广的嗡嗡声，抚慰少年人胸怀。阿宝对蓓蒂说，乖囡，下去吧，绍兴阿婆讲了，不许爬屋顶。蓓蒂拉紧阿宝说，让我再看看呀，绍兴阿婆最坏。阿宝说，嗯。蓓蒂说，我乖吧。阿宝摸摸蓓蒂的头说，下去吧，去弹琴。蓓蒂说，晓得了。这一段对话，是阿宝永远的记忆。

——《繁花》

所以我们说为什么说阿宝中间经历了那么多，后来他还是个单身，跟这个大有关系。蓓蒂是很有浪漫情怀的，你看她收集电影海报什么的，喜欢弹钢琴。最后你看，她最后的结局是莫名其妙不见了。

所以你看阿宝这个人，他在这么一个背景之下，身上的那种上海城市的商业基因还是很强烈的。所以阿宝成长的那个时代——我们说，就像很多人，他不能选择他生活的时代，但他的本性跟他当时那个时空是不契合的，但是他也不知道这种不契合，或者也没有办法——阿宝就是这样。照样上学，照样读书，但实际上他的价值是释放不出来的。

阿宝说，我想去香港，将来做贸易。阿宝爸爸说，碰也不许碰。阿宝说，我想做。阿宝爸爸说，不可能的。私人不可以做，集体可以。

——《繁花》

阿宝的这样一个情态，到最后90年代就不得了了。90年代浦东开发，他体现出高度的经商能力。所以他自己的生命前半截子就像蛰伏在那里，然后蛰伏蛰伏，终于他的时代来了，哐一下子投进去，而且看上去还是很成功的。

陶陶说，我也有面子，几个做外贸朋友，人人晓得宝总大名。

——《繁花》

但是这种成功其实也带来了大问题了，成功之后，一个男人最大的困惑就是情感，他就很难有真实的爱情。他最大的困扰就是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爱他，是爱他的人，还是爱他的钱。

对阿宝来说，他的祖上是一个大老板，是个资本家，开棉花厂的，那么这样的话，他童年生活并不幸福。为什么不幸福呢？因为一个大家庭有比较复杂的背景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一个问题：很难有小户家庭对于自己孩子的这种珍惜，或者说是那种日常化的一种细润。所以他小时候为什么喜欢跟蓓蒂一起玩？就是缺爱，所以这种爱里面还很卑微。表面上好像还可以，但实际上有点自卑，为什么自卑？因为自己缺爱，飘零。所以在这么一个生活里边，他不可能是那么自然地、那么畅快地去爱这个蓓蒂，所以他的爱情本身就天然地带着某种障碍。

我们说在大动荡中，最后他和蓓蒂他们俩的家庭一起都被赶到乡下去了。按道理说，两个人在困苦的环境里边相濡以沫，在这么一个变化里面，应该能更加体会到两个人相依的珍贵吧？其实具体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时代太有冲击力了，他们的心情很凄然的，这种凄然的心情很不适合谈恋爱的。所以他们最后又回到上海的时候，两个人经历了乡下的一番生活，相反变得有点疏远了。

阿宝他后来投身商业的时候，表面上也跟不同的女性打交道，我们可以感受到，对阿宝来说，他不是在那么一个平凡日常里边，去通过人间烟火的点滴长大的，他身上带着某种原罪。这个“原罪”，一个是爷爷的那种资本家的“原罪”，另一个是爸爸的政治上受审查的“原罪”。

你看这个阿宝，不同的女性对他都有一点意思，包括李李在内，但是最后他还是没有结婚，还是一个人。也就是说，金宇澄在这个小说里边，在阿宝身上写出了什么呢？孤独。上海这个大城里面，孤独的人很多，在这个历史的生活的波涛里边，波峰浪尖上翻腾，这样翻腾，很多很多体会是常人难以去理解的。所以这种人和人之间的，从社会情感的层面上看，只能很表面地交往。这种表面的交往也可能非常有那种大的道义感。

所以这就是我们说阿宝这个人，归根到底他商业上的成功，那个其实无所谓。他的这两个“原罪”，已经决定了他没有童年，他没有少年。所以他用这样一种坚硬，投入到大的这种商潮里面去，可以说是成功的，但这个成功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商业价值呈现。千万不要以为他90年代很成功，他也没活出自己的心愿。

那种孤独怎么打破呢？没有办法打破。就像阿宝这样的人物，也是我们上海城里面很多人，一辈子注定是孤独的，一辈子注定是缺失的，一辈子注定是你所实现的东西，不是你生命真正愿意投进去的。

但是不投怎么办呢？人终究是一个有弱点的存在，所以在这个《繁花》里边，我觉得阿宝写得很好。这两个时代归根到底，其实都不是阿宝内心所愿，但是历史已经被破碎了，中间悲剧的失去，中间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失去，其实这辈子说到底，已经就这样了。

但是我把它过出精彩，这么精彩的是别人看着精彩，而不是自己的幸福。一个自己幸福的人，他最标志的特点，是能够很好地去爱。但是阿宝不行。所以《繁花》里面其实写了他四段感情，但最后还是孤独。在商海里边翻江倒海，最后呈现出自己的那种生命力，但是他内心是要这个吗？不是的，没有选择。那时的缝隙不大，只提供了这个舞台。阿宝这个人物就是这样。

所以我想我们要深深地体会，千万不要表面化了，觉得他是一个商业高手，阿宝他就有点像什么呢？像加缪写的《西西弗的神话》，推这块大石头把它推到最高，最后它滚下来了，再继续推。证明的是什么呢？我们从存在主义哲学上看，证明的是人，证明的是作为一个个体，我有我的奋斗，我有我的人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在这个里边，我们就可以看到一个东西了。

我们看阿宝其实深深体会到一个道理，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可以靠努力去做到，就像西西弗去推石头，尽管后来再掉下来，他终究能把它推到山顶。但世界上唯有爱情是不能靠努力实现的，所有靠努力实现的爱情，都不是真爱情，爱情是生命关系，是内在的，是自然的。不是像投资，不是像抓商机，不是像这种碰运气，都不是。所以该孤独就孤独，不要去搞那些浮华，不要去搞那些表面，不要搞那些虚假，把生命紧紧握在自己的手里，哪怕孤独。所以我想这是阿宝这个人物，让人读了就很感慨的原因，能写出这个人物来，我觉得是不简单，非常有一种文学的独见。

沪生：多元困境下的生存

另外我觉得像沪生这样的人物也是很有意思的，可以说是小说的第二主角。沪生出生在一个空军的军人家庭里，父亲是个老军人，妈妈是个教师。但是这种军人家庭实际上在物质条件上，它又不是什么特别特别高高在上的，所以这里形成了他能够跟阿宝相合的一个基础。沪生他又想写作，又喜欢阅读，从小还有很积极的学习精神。

到60年代，遇上了分成两半的生活，沪生到乡下去插队去了，劳动去了，他跟小毛这些人一直都认识，所以后来他们一直在乡下也在一起。沪生后来认识姝华这么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跟沪生，从审美上、浪漫上，它有很多的契合，但是就是因为他们这种情调跟当时的环境格格不入，很有所谓的资产阶级的这种氛围，所以周边的人是斜眼相看。

这里有个问题了，就是什么样的人能够顶住周边来的压力？然后两个人更加地认识到，彼此之间的命运共同，需要一个人文养成，这个环节是一个价值观的形成。所谓人文养成，其实最核心的部分就说，这个世界什么最重要？你比如说财富最重要？地位最重要？权力最重要？消费最重要？还是自由最重要？浪漫爱情最重要？为什么沪生和姝华这样的一对，他们的情感为什么脆弱，为什么会充满重重的困难呢？

沪生和姝华其实两个人握有那个时代最宝贵的东西，在《繁花》整个小说里边，这一对的情感是最有我们现代意义上的爱的内涵的，但问题就是年轻，少年不知道它的珍贵。

沪生希望收到姝华的信，但心里明白，再不会有信来。姝华走前，归还几本旧书，其中肖洛霍夫短篇集《顿河故事》内，夹有一张便条，上面写：曾经的时代，已经永别，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

——《繁花》

而且就要说到老城厢了，老城厢的这个底层逻辑是传统的，还是很顾及周边人的反应和肯定，尤其是顾及这种至亲，就是我们社会学上讲的初级关系的肯定，父母还有亲戚这些紧密空间里面的人的眼光。

所以我们就不会看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那种决绝，因为那个需要很强的价值认定，把爱放在第一位，其他都次要。所以按道理说，沪生和姝华的这种情感，在当时的环境里边，是最容易在上海这个地方存在和持续的。但是这里面有一个空间倒置，下乡了，而且本身还有上海老城厢的这种伦理性夹杂在其间。所以你看两个人就不能这样，很简单地放下这些外部的压力，视之无物，走到一起。所以你看最后，姝华因为一次意外去世了，这一切也就消散了。

我们看到了沪生和阿宝关系很好，但是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阿宝是在自己生命的价值无处安放的时候，把自己的价值放到了上海的新变化中，表达出一种类似西西弗那样的神话式的能量。但是沪生他是有很强的一种浪漫和艺术气息，像沪生这样的人，他就很难面对这个社会，出现了这种生活的伤感。你在《繁花》里边感受到的上海的城市浪漫等等，它都是在这个城市里边的多元空间形成的。给你形成，但是你无法实现，也就是说多元是一个困境。

沪生这个人我觉得也很能体现出我们今天的很多年轻人的状态，全球化吸收了很多很多东西，但是到了自己选择的时候，选择这个又想要那个，想想那个又想想这个，然后就五心不定，很难做决定，就是蹉跎岁月。现在我们很多人也是，明明可以过得简单，但就是东想西想。所以说就在这东想西想里边，时光没了，美好的东西有时候就坠落了，就像这个姝华。所以这是在这里面他写出了这样的一种生活，也是很有意思的。就是说上海给人的浪漫和诗意，其实你要实现它，那是一个高难度的事情。所以我想这里面这个人物，也是很值得去体会的。

小毛：人最怕精神贫困

那么像小毛这样的人，他跟上海的工人阶级很有关系。他爸爸是钢厂的工人，妈妈是纱厂的工人。尤其这个纱厂，里面都轰轰隆隆的，而且很多童工来自苏北，因为要给家里挣点钱，很小就去做童工。这个贫穷实际上有个问题，我们说物质贫穷是一回事，其实底层社会最最最大的特点，不是物质贫穷，而是精神贫穷，就是他拥有的文化财富太少。

从小在这儿艰辛地生活，看电影、旅行、音乐、阅读等等活动全没有，所以精神深处是沙漠，变成沙漠就有个问题——道德观念很强。因为他受到的家庭教育里边，最大的特点是讲亲情，有非常慈爱的父母，然后自己也对家里的弟弟妹妹等等有特别真挚的、愿意付出的那种品德，这个就占了主流。说到底就是为别人考虑得多，这是一种训练。

这个小毛，金宇澄写得很好的，他小时候你看他还写他活泼好动，写他还去练武、学功夫，而且还去帮人去打抱不平，很有英雄情结。千万不要以为这种性格就是强者，关键是精神，精神很弱，面对生活很难有自己的选择。我们看《繁花》写到后面，那个汪小姐为了找一个名义上的丈夫，能生第二个孩子，最后就找到这个小毛。偶然的原因，就让他充这个冤大头。

你看小毛在汪小姐的事之前，他其实有一个不伦之恋的，就是跟隔壁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少妇有私情，最后被自己妈妈发现。这个事情既是家丑不能外扬，而且也是一个挺麻烦的事情。那么小毛的妈妈就快刀斩乱麻，就想让他赶快结婚，这个结婚是跟谁结呢？跟春香。因为什么呢？因为春香有房。结婚之后你看那个春香后来难产死掉了，那么小毛最后又变成了一个单身一人。那春香去世之后小毛的命运才会发生后面的事，就是汪小姐想找一个人假结婚，那么这时候当保安的小毛，就变成了一个可利用的对象了。又转出了汪小姐跟小毛的这么一档子事来。

小毛最后重病而死，这里面有点像什么呢，我们看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经典名著，比如《德伯家的苔丝》。苔丝最大的特点就是善良，愿意付出。只有善能不能在上海生存？不行的。在这么一个复杂的社会里面，人要有什么呢？小毛身上写出了一种缺失，缺失一种独立精神，那种思想、能力，面对社会的选择那种锐度。活得善良就很容易付出，我们说傻气是一种很可爱的东西，但是有的时候，这个傻气再加上善，很多人一辈子就做了别人的垫脚石，就变成别人的商业关系里边的被利用、被占用、被压榨的对象。然后明明处在这个过程，自己是很不好受的，但被一种从外部来而非发自内心的“自己很善”的感觉支配。所以小毛在这个作品里边，他基本的特性就是这样。

小毛说，我这辈子，是空有一身武功。沪生不响。小毛落了一滴眼泪说，一事无成，还是死了好。

阿宝叹息说，唉，小毛想死，汪小姐想生，两桩事体，多少不容易。

——《繁花》

小毛人生的悲剧，归根到底还不是物质的贫困，而是精神的贫困。为什么小毛很有意义？我们今天的很多人表面上光鲜，因为时代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机会，但是人文养成是个什么含量？尤其是价值选择，尤其是对世界的理解，尤其是对生命的这样的一种认识，处在什么水平？很多人奋斗的劲很足，内心深处就是个小毛，精神的独立性很贫乏，在90年代这么一个巨大的市场化的过程里面，在这种特别特别艰涩的社会转型里边，是很难实现自己的那种生命价值的，因为你最需要的是成长。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二十多岁、三十多岁最最关键的是成长，那是补课性的成长，那是急需要的，如果没有这个就没有未来。

所以金宇澄我觉得写得特别好，有高度象征性，让这个小毛死了。死的是什么呢？不是肉体，是没有未来，就是他的文化生命、精神生命没有未来。他这样来写就写得很深了，非常有意义。很多人不要以为看这个是别人的故事，很大很大程度上，这是在读《繁花》的人的故事，你内心深处是个什么人，跟小毛好好对照一下。那么，这是三个男性。

汪小姐：不甘而悲辛

女性金宇澄写了一堆，但是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汪小姐和李李。

这个汪小姐她是外贸公司的一个职员。在上海，这样的职员太多了。但是后来因为跟阿宝认识，阿宝变成宝总，认识以后，获得很多商机。结果没想到这个商机半路上被另外这个梅瑞给劫走了。但是汪小姐一生最大的不甘是什么呢？丈夫太平庸。

她的丈夫宏庆是一个很普通的职员。我们说两个职员在一起，最怕的就是女性看不起自己那个职员的丈夫。本来没有什么看不起的，都是职员，但是历史上的这种攀附性婚姻的潜意识，就是想丈夫比自己更有能力、更有才华或者更有创富能力等等。所以我们说这个小说写着写着，写得不好就会出现一个非常流俗的情节：汪小姐如何如何看不起这么一个平庸的丈夫，然后在外面怎么怎么折腾，然后商海里面怎么获利。

但是金宇澄倒没写这个，他写得很有意思，他写了什么呢？首先是因为收入不高，然后出现了一个上海的空间问题，就是房子窄，汪小姐后来住处太窄了，后来只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乡下去，跟老人生活。这个细节我觉得就是写得很好，就写到上海的人的东西了，人的那种局促。上海人始终有一个本事，就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把一个极小的地方搞出一种不一样的、看上去还挺可以的空间。

但是空间太小没法解决，孩子到乡下，老人带，我们叫“隔代亲”，对孩子的一种溺宠。后来这孩子看到妈妈也不亲，汪小姐就一下子自己都伤心了，她就冒出一个念头：一定要再生一个。

汪小姐说，结婚到现在，别人就想轧姘头，我只想养小囡。

——《繁花》

这里边当时就有个问题了，独生子女政策、计划生育那是死规定。这怎么办呢？两个人就想出个办法：假离婚。所以你看这个汪小姐她夫妻两个人就办假离婚。因为根据规定，离婚之后再结婚，就可以生一个孩子。她跟后来就跟这个小毛弄了个假结婚，然后还付给他钱。她本来想把自己的户口落到这个假结婚的所谓丈夫身上，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回头跟自己原来的丈夫再复婚，就这么一个状态。

但是，你看这里面就发生了一些变化了，这个汪小姐后来认识了一个所谓徐总。汪小姐居然跟这个徐总有了一腿，到最后怀孕了，结果你看徐总还派人一定要让她流产，这里边的关系就变得很复杂。

《繁花》通过写这个汪小姐，实际上写出了一种上海生存里边的机会主义、功利主义。这种讲目的，然后突破传统道德，甚至突破我们讲的这种节操性的东西。因为城市的规律就这样，城市只认你最后得到的，或者最后你积累的东西，而不管你的过程，所以你看这个汪小姐就是不择手段要生孩子。最后的结局怎么样呢？金宇澄在这里要写出一种价值观，到最后你看，搞了半天汪小姐的孩子是个畸形连体婴儿。

值班医生说，问题比较复杂，这位孕妇，可能，是连体婴，也不排除双头单体婴，如果胎儿是双头，两根脊柱，一套消化系统，一旦确诊，凶多吉少。

汪小姐一把拉过徐总说，现在冤家，看个半遍一遍，关心关心，留一点印象，晓得女人吃的苦，总可以吧。徐总挣扎说，我走了，我不便看，我不懂，我要去问医生。

——《繁花》

《繁花》里边有一种核心的东西，其实人有些东西可以去做，比如说你要挣个钱，很多事都可以做，唯独不能干的就是亵渎爱情。所以《繁花》写到这里，汪小姐弄了个连体婴儿，“连体”象征生命和生命之间的畸形，人和人之间最可怕的就是情感畸形。这个畸形不是一种惩罚，这种写法不是一种惩罚，不是说为了解恨。

为什么不能用解恨法来写？因为汪小姐也很可悲。我刚才讲，时代决定人的命运，历史本身后面的逻辑是很深很深的，甚至也可以说很坚硬，就是个体处在这么一段历史里边，你怎么办呢？所以汪小姐也让人怜悯，她渴望的是一份亲情。母女之间、自己和孩子之间，一种母性释放不了，孩子看她那么陌生。她也不是说野心勃勃想挣大钱，不是一回事，所以她的渴望，真的是让人觉得特别怜惜的。但这个结局就是这样，你说她要孩子，她怎么要呢？所以假离婚、假结婚可能真是她唯一的选择。所以你不能用惩罚性再来写，你不能说她是恶，那不是一回事。

其实我读的时候，就很为汪小姐心痛，就是历史给她关上了这扇门。她如果怀的是一个正常的婴儿，她前面尽管那么多曲折和坎坷，甚至看起来过于有心计，但是某种程度上也是可理解的吧。但是这个命运就是这样，悲剧，悲惨。而且她那个假结婚的丈夫小毛最后也病死了。所以我说这个部分其实让人读了以后久久地觉得很难平静。

汪小姐是个有能力的人，一般人不敢这么干。所以电视剧《繁花》，把她这个能量放到商海里去了，写她如何如何有魄力，它是按着另外一个路子去写了，看上去跟小说《繁花》写得不一样，但其实从某种生命本色上，我们可以看到汪小姐的另外一种可能，一人两面。所以后来我觉得这个人物写得就很妙了。

李李：爱情是一种遥望

那么跟汪小姐对应的就是李李，李李也是个非常值得去仔细体会的一个姑娘。李李的父亲是高级工程师，在上海层次里边属于中产。就是如果继承石库门的话，是属于那种白领阶层，家庭物质条件是不错的。但是为什么在小说《繁花》里面写出李李跟父亲的感情就很对立？因为她父母其实是信奉佛教的，那时候她的弟弟也受影响了，其实后来也被佛教所渗透，最后就要想出家，要去庙里剃度。父母就绝对不允许了，自己的儿子真的要去搞出这样一种决绝性的选择，那是不同意的。结果弟弟就自杀了，一个家里边就是有这种巨大的惨痛，那么李李和父亲之间一下子就横隔出来了。

但这么一横隔，我觉得《繁花》写得很好，李李的这个性情就会有问题了。因为一个女孩子，她如果是在温暖的亲情里长大，她可能就会又建立起一种情感，就是人和人的暖性，然后她以后对生活的渴望，也是渴望一种很有人间烟火、很有人间情味的这样一种情感关系。但是有这种对立性以后，人产生的一个潜在的精神萌芽，就是独立，自己去创造自己的生活。所以这时候她人又漂亮，那么创造生活，她的天然条件就使她有了一种可能，就是走到T台上去做模特。

但是当时这个模特从文化角度上看，其实在整个的商业文化里边，这里边聚集的欲望就很复杂。人，一个人，一个漂亮女孩子要去做模特，需要高度的对生活的驾驭能力的，要具有特别清澈的眼光去把握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一个人一旦在这个地方有倾斜，可以说一辈子挽不回来，内心深处就藏着很多事，那种灰色空间里面的大量的故事。

所以在这个地方，也决定了李李这个女孩子，她是从一个跟家庭关系里面有缺失的状态，然后来到T台，然后做模特。也就是说她整个的身心状态不是特别丰满，没有特别充分的内在成长。所以她到了这个T台以后，这本来是一个挣钱比较多的行业，但是发现这里面充满了色欲，让她们走T台故意穿得很暴露。

所以你看，李李后来就和另外一个同事女伴一起逃掉了。但是实际上跟她一起逃的这个女孩子，那是个骗子，所以实际上就把她转卖了。结果你看，夜总会里边的那些黑暗性，人家给她下药，就让她彻底地身心碎裂。最后为了彻底地控制她，还给她在肚皮下面纹了一朵玫瑰还有两只蝴蝶，还有很不堪的话，那这个就厉害了。所以你看这个李李，就是她后来特别厌恶玫瑰，不再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就有一种美的毁灭，她就像一朵玫瑰，结果被这么一种粗暴耻辱的东西击碎。所以这个世界是她无法掌控的，结果就有特别特别巨大的创伤了。

所以你看这个李李，你看她的各种动荡，结果她还遇到阿宝宝总。宝总实际上一开始对她还是很倾心的，但是就是两个人的机缘不巧合，宝总向她表白的时候，说出这个话的时候，李李就要退却。为什么退却？她有这样复杂的过去，所以潜意识里边，在内心深处很渴望被爱，但是同时又有一种罪感。等到最后她对宝总，对阿宝，有了一种内在的涌动的强烈感情的时候，这时候来不及了。我们说男女相爱，非常讲瞬间的，过了那个瞬间，再也没有了。

阿宝不动，人在下风，若嗅微芳，看李李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薄，微缩为一只鸟，张开灰色翅膀，慢慢飘向远方，古话有，雀入大水为蛤。阿宝觉得，如果李李化为一只米白色文蛤，阿宝想紧握手中，再不松开，但现在，阿宝双拳空空。

——《繁花》

那么阿宝，他能接受这样的李李吗？有一种爱情永远不能打开过去。虽然你看阿宝最后，李李尽管跟他有一种亲近性，但是阿宝始终微笑着跟她保持距离。所以就是我们转型社会里边的错过，如果换一个时间，比如说再过二十年，可能阿宝对李李有特别好的理解，有一种共命运的感觉。没有这种对女性的衡量，也就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人不是绝对的，他可能有大量的创伤。也换句话说，简单地说，人有一个试错过程。爱情本身被转换了，有一种更深沉的承担，或者说更深沉的一种相互之间的相融，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你看这个李李，很痛苦，最后结局是出家了，而且她希望身边还是摆满玫瑰花。虽然那对她来说是巨大的痛苦，但是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的。所以李李几乎在这个小说里面形成了和阿宝的两端，其实我们说阿宝的孤独有相望于他的人，就是这个李李。

李李尽管在空门，她是生活的另外一端，就是看繁花起来，繁花落尽，看上海滩波涛汹涌，选一个位置，空门。然后静静地看，看什么？其中有一个很深的情怀，看阿宝。

阿宝是另外一端，极度地入世，但是他的心里，实际上也是空寂的，但是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边，阿宝是不可能跟李李走到一起，但是冥冥中、无形中，这两个人都选择了一个人生活。

所以你渐渐地感觉在小说的叙事里边有一种对位，有一种李李和阿宝的对位，爱情本身不一定是用来实现的，它就是一种遥望，就是一种深深的这种共情。所以我想这是《繁花》里边不俗的地方，你要深深地体会。很冷峻，但是冷峻之下又有一种温暖，然后温暖之中带着怜悯，同时又带着珍惜。所以这是我们说在这个小说里边，写得特别好的。

四、读《繁花》的意义：知人论“市”

总体来看，这部《繁花》里边，五个人，写得让人可以一读再读，绝不要只看表面一个故事，要知人论“市”。我们说古人说的那个“知人论世”，是“世界”的“世”、“世道”的“世”。我们在《繁花》这个书里面，可以说是“知人论市”，是“城市”的“市”。知道这个城市的波滔滚滚，人只能生活在其中的一段，这一段给你带来什么，你能实现什么，人的渴望和人的实现总是充满了错离。

所以城市的人看了《繁花》之后，就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悲情，就上海这个大城市，你要风平浪静地过也容易，什么叫容易呢？安心，死心，认命，那就可以。但如果你的本性里面有那么一点不甘心了，想获得一点心里面更深的一种渴求，你就生活在时代的刀锋上了，你就要体会那些翻来覆去，体会那些变幻莫测，你感觉城市走在街道上，每一个拐弯，无形中都是急剧的转换。

城市的特点就这样，每一个街口看到什么人都不知道，所以特别是《繁花》里面这些人物，并不握有巨大的财富，更不具有强大的权力，只能活在时代提供的某个空隙里边，然后在这个空隙里边蹬打，给你的机会不多，这个空隙可能很快就没了。有时候甚至哐当一下子变成裂谷，一下子让人坠落了。站在上海，生活在上海，你总会感觉，好像有很多很多可以打开的东西，但是你真正体会，可能你一辈子才能明白，这个命运之门，始终有一种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钥匙在神秘之处。

所以这本书的这些人物，他都有很强的性格力度的，就是他们总有一些让人看了被带动的一些激荡的性格要素，但是结局都是让人唏嘘，都是充满着缺憾的，甚至毁灭。没有一个最终过上了我们从完整的幸福意义去定义的生活的。

就像阿宝，财富追求到了，情感就像那种落英，不停地掉落，生命就像一个无果之花，所以他的后半生，其实是在财富的孤独中一人前行。巨大的城市就像泥石流，所以这个时候，我觉得他写出了这种泥石流一样的感觉，所有的细节都是迎面扑来，压过来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主导这个方向的。

所以这种生活到底是喜还是悲呢？很多在上海打工的年轻人，觉得压力太大了，跑回家乡，小镇、小县城甚至乡村，大喘一口气，觉得总算是节奏放缓了，自己可以有闲心走走。但是过段时间又觉得焦虑了，觉得生活日复一日就那个样子，每天吃完晚饭，天一黑不久就想睡觉了，又不甘心了。

所以这时候可能就会想一个问题，就是上海的这种巨大的碾压，让人想逃，但是你真正投入那么一个寂静之地，你忽然发现繁花的世界有一种美，叫自由之美，就是一些破灭也显得可爱了。就有一种生命的热烈，有一种火山一样喷发的感觉。

所以尽管在上海这种城市生存，你身在其中，有些人觉得有不可承受的沉重，而且有些莫名其妙的失去。小说里面有个细节，就是那个蓓蒂喜欢钢琴，喜欢看电影，结果钢琴被抄走了，她到处找，这个是在整个《繁花》里面写得最有诗意的一部分，就是找自己的钢琴。

钢琴有心跳，不算家具，但有四只脚。房间里，镜子虚虚实实，钢琴是灵魂。对于蓓蒂，钢琴是一匹四脚动物。蓓蒂的钢琴，苍黑颜色，一匹懂事的高头黑马，稳重，沧桑。现在钢琴的位置上，只剩一块空白墙壁，地板留下四条拖痕。阿婆与蓓蒂离开的一刻，钢琴移动僵硬的马蹄，像一匹马一样消失了。地板上四条伤口，深深蹄印，已无法愈合。

——《繁花》

其实具体找的不是那个钢琴，而是自己对于那份美美的生活的向往。这个找不到，在小说里蓓蒂最后变成一个失踪的人了。所以在城市里，你的热爱、你的追寻，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没了，然后最后连自己也淹没在、消失在城市的无影无踪中，这里面就写出了一种复杂。

所以在这种很莫名的非常错杂的生活里边，《繁花》里面这些人——城市之所以让人看着传奇，就是这些人就像花瓣一样交错、聚合，形成生活的那种一层一层的一种灿烂，但是又像烟火一样地坠落——所以让人很叹息，但是又很怀念，为什么呢？

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宁可像繁花，而不像一团死灰，我们宁可经受这些，我们也要让生命打开、释放，冷暖悲辛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们活过，我们在繁花一样的世界上，我们努力过，我们体验过，我们付出过。在我们自己的时代对我们有点残酷的时候，我们也要感谢它，感谢它让我们的生命有深度，让我们的情感有不同，让我们的整个的自己的人生，有一种别样的风景，所以这就是《繁花》的意义。

所以千万不要读成一个通俗的、市井的故事，尤其不是一本浮世绘，它不是一个平面，它的背后写出了我们中国人正在经历，未来还要更深地经历的，这种多元的、复杂的、让我们一言难尽的这样的一种生命历程。

好，今天《繁花》这本书的内容，我们就分享到这里，如果你觉得有启发、有收获，欢迎你点击右上角的分享按钮，把这本书分享给你的家人和朋友，我是梁永安，我们下一本书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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