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节,活了大半辈子、一直波澜不惊的李澎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人生困局。

这一年,李澎涛三十五岁。

虽已渐入中年,但因为每天都与锅碗瓢盆打交道,他的性子依旧耿直憨厚。

除此之外,他不过是个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男人。

若一定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特别之处,大概就是年轻时模样还算周正。

十六岁那年,他被如今的妻子表白,后来结婚生子,两人就这样相互陪伴,走过了近二十年的人生。

也许是不满足于每月不到八千元的工资,也许是对自己多年的餐饮经验颇有信心,总之,在餐饮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李澎涛,决心创业了。

他找朋友借来五万元,又向银行贷款五万元,再加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十五万元,拿着这笔钱,他在一个刚入住不久的小区里开了一家湘菜馆。

饭店装修紧赶慢赶,总算在春节前夕开张。

李澎涛本想着趁春节挣上一笔,可谁也没想到,新冠疫情突然到来。

他只能遣散刚入职不久的员工,而这家开张不到半个月、倾注了他半生心血与梦想的湘菜馆,还未来得及迎来春天,便就此关门。

除了梦想破灭,更让李澎涛痛苦的是,待在家里没有收入,与此同时还要偿还银行贷款,承担一家老小的生活开支。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他只能尝试另找工作。

可自己做了十几年的餐饮,也只会做餐饮;而疫情期间,餐饮行业大多停业闭店,他又该怎么办呢?

李澎涛整夜整夜难以入眠。

清晨,他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妻子和孩子,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决定继续在网上找工作。

就在他又一次感到无望时,刷到了一条招聘男士内衣模特的信息。

对方在招聘启事中写道:不限模特从业经验,年龄要求在十八岁至四十岁之间,仅限男性,主要负责为淘宝上的中小型男性内衣商家拍摄商品图,月薪一万元以上。

李澎涛心动了。

月薪过万,还不限经验,对已经几近走投无路的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于是他决定试一试,给对方投递了简历,随后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

李澎涛看了看墙上的复古挂钟,又捡起滑落在枕边的手机,第一时间查看投出的简历是否有回复。

结果让他有些惊讶:这几天他一共投了十几份简历,却只有一家通知他去面试,正是今天早上投递的这份内衣模特工作。

对方在招聘软件上询问他何时方便面试,李澎涛赶紧回复:下午两点之后。

没过多久,对方便发来了面试时间和地址。

“由于面试需要试拍,所以面试地点安排在林海酒店1709号房……”李澎涛看着对方发来的信息,心里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怪异,但转念一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也许模特面试就是这样的吧。

下午三点,李澎涛准时出现在酒店房间门口。

开门的是一位戴着医用口罩、相貌平平的年轻人,从眉眼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

他对李澎涛说了声“你好”,便请他进门。

李澎涛也回了句“你好”,随后走进房间,迎面而来的是暖气带来的闷热与舒适。

酒店房间不大,一台相机架在床边的三脚架上,桌上还放着另一台规格不同的相机,以及一些拍摄道具,看上去颇为专业。

李澎涛按照年轻人的示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随后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年轻人听完后点了点头,对他说:“我叫吕奕,是一名摄影师,有自己的摄影工作室。

目前和购物网站上许多中小型内衣商家都有合作,主要帮助商家拍摄商品效果图。

我们这边是按件计费,拍多少件拿多少钱。

之前和我们合作的模特,月收入一般都在一万元以上,多的能拿到两三万元。

”李澎涛又仔细问了问具体收入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吕奕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白色内裤递给他,说:“如果你没什么问题,可以先去洗个澡,然后换上这条内裤。

我先给你拍一组照片,拍完你就可以回家等面试结果了。

”李澎涛看着吕奕递过来的内裤,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低声问:“我能先抽支烟吗?

”“可以,没事。

”吕奕点头。

于是,李澎涛摘下口罩,从裤袋里掏出香烟点燃。

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烟头重重按灭在烟灰缸里,从桌上拿起那条白色内裤,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时,李澎涛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吕奕便让他站到床上,帮他摆好姿势,随后开始拍摄。

就这样,李澎涛按吕奕的要求接连换了好几个姿势。

好不容易等到这一组拍完,吕奕却又朝他扔来一条新的内裤。

李澎涛从床上捡起那条新内裤,发现款式比刚才更暴露,是一条双丁,神色不由得有些尴尬。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途而废,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躲进被子里换好内裤,拍完正面后,吕奕又对他说:“转过去,按我说的动作来。

”虽然觉得羞耻,但李澎涛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照做。

相机快门声接连响起,闪光灯在拉着窗帘的房间里一闪而过,像暴雨来临前短促的电光。

那一刻,李澎涛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是尊严吗?

也许是吧。

拍完这一组后,吕奕又拿来一条内裤,笑着说:“你的镜头感不错,很适合做模特。

我还想再看看你的表现。

如果顺利的话,拍完这一套就可以和我们工作室签合同了。

”听到这话,李澎涛先前的羞耻感顿时被冲淡了许多。

可当他拿起新内裤时,还是迟疑了。

因为这次的款式是透明的。

“我们做内衣拍摄,这种款式很常见。

如果你连这种基础款都接受不了,那只能说明你还没准备好做这份工作。

”吕奕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打开一家网店的商品链接递给李澎涛,像是在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李澎涛接过手机,看见商品图上的模特穿着透明款式的内衣,关键部位则做了遮挡处理。

他咬了咬牙,把手机还了回去。

这一次,他似乎想开了,没有再扭扭捏捏地躲进被子里,而是当着吕奕的面换好了衣物。

穿着透明内裤躺在床上、摆着姿势一动不动时,李澎涛在想什么呢?

他并没有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相反,他想起了和妻子正式确认恋爱关系的那一天,想起两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想起结婚时说过的誓言,说要守护她,守护这个家;想起孩子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给躺在病床上的妻子看,妻子脸上那虚弱却幸福的笑容;想起孩子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离开酒店时,李澎涛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如果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这个结局还不算太糟。

李澎涛也是这么想的——尽管这是一份令他难以启齿的工作,但预期中的收入,足以帮助他暂时渡过眼前的难关。

直到第二天,他按照合同上的地址前往摄影工作室,却发现那一层办公楼里根本没有任何摄影公司。

李澎涛心中惴惴不安,走到安全通道门口,试着拨打吕奕在签约时留下的联系电话。

不久,电话接通了,可对面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李澎涛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声音发颤地问:“你认识吕奕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打错了?

”女孩的语气里满是茫然。

听到这句话,李澎涛紧绷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人们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一次实在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一直以来,他不过是靠着一点点希望,勉强支撑着压在肩头的生活重担;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被人骗走了。

重压骤然落下,那种几乎将人碾碎的痛楚,让他感到羞辱,也感到愤怒。

可他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他顺着安全通道,一步一步走上了天台。

他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也许是有人发现了异样并报了警,民警很快赶到现场,但谁也不敢贸然靠近。

就在李澎涛准备做傻事的时候,一个熟悉而稚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爸爸。

”这两个字像是一下子唤醒了他困顿的灵魂。

李澎涛怔住了,民警抓住时机,迅速将他从危险边缘拉了回来。

妻子抱着儿子跑过来,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你怎么能这么傻呢?

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你总是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以后我绝不允许你再这样了……”听着妻子泣不成声的话,李澎涛咬紧牙关。

这一次,他决定好好活下去。

不久,吕奕被警方抓获。

据其供述,他会在各类招聘网站上发布模特招聘信息,将自己伪装成专业摄影师。

若前来应聘的人较为放松,他便会实施进一步侵害;如果对方较为保守,他则会将拍摄到的照片和视频上传到非法网站,从中牟利。

最后,吕奕虽然受到了法律制裁,他拍摄的那些照片也被警方统一销毁,可它们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吗?

经由网络传播,这些照片早已被人们储存在手机、硬盘,甚至脑海里。

而李澎涛的困苦、勇气、克制、羞耻......则永远被固定在了这一张张照片里,所以每晚都有人将它们拿出来反复观赏、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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