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三月八日,巧得很,梨花节撞上了女神节。

牟定凤屯的万亩梨花,就在这一天,热热闹闹地开了。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还未到凤屯,远远地,便望见那一坡坡的白——像是昨夜悄悄落下的春雪,厚厚地铺在山坳里、坡地上。

可这南国的三月,哪来的雪呢?

是梨花,千树万树的梨花,憋足了劲儿,要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给人们一个惊喜。

进了梨园,才真正看清了这白的模样。

那花瓣儿薄得透明,像是用上好的宣纸裁出来的,太阳光从背后透过来,能看见细细的脉络,颤巍巍地,带着点儿怯意。

一簇簇,一丛丛,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偏又各自舒展着,谁也不压着谁。

风一来,便簌簌地动起来,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谁在远处低声说着悄悄话。

忽然想起唐明皇的故事来。

《太真外传》里说,玄宗曾将梨花比作杨贵妃的容貌,后来贵妃殁了,那“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句子,便成了形容美人哭泣的模样。

可我今天看见的梨花,却不带半点泪痕,倒像是刚从华清池出浴的妃子,慵懒地、洁净地,在春光里展示着那“天生丽质”。

只是贵妃的娇媚里,总含着些许的哀怨;而眼前的梨花,却是欢天喜地的——大约是因为今天过节罢。

01梨花树下的女神们梨花树下,果然有许多过节的人。

年轻的彝家女子,穿着节日的盛装,那绣花的围腰,银光闪闪的帽饰,衬着身后雪白的梨花,格外的好看。

她们三五成群,在花树下笑着,闹着,有时踮起脚尖去嗅那低垂的花朵,有时又互相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发辫。

游客们举着相机,镜头追着她们的身影,分不清是在拍花,还是在拍人。

我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 后羿射日之后,西王母本想赐他长生不老之药,嫦娥却悄悄吞了,身子轻飘飘地飞起来,一直飞到月宫里。

月宫冷清,只有一棵桂树,一只玉兔。

她后悔了,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朝着人间张望。

后来,她听说人间有一种花,开得洁白如雪,便趁着三月,偷偷下凡来看。

那花就是梨花。

嫦娥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花树下,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她。

这传说不知真假,但此刻看着这些穿红着绿的女子站在梨花丛中,我倒真觉得,嫦娥若是来了,怕也要自愧不如的。

02梨园深处的歌舞梨园深处,有歌舞的声音传来。

走近了看,是几个彝家姑娘在跳左脚舞。

她们排成一排,手臂搭着肩,脚步整齐地踏着,那节奏简单而有力,带着泥土的气息。

周围渐渐围满了人,有的游客也跟着学起来,笨拙地模仿着,惹得大家一阵笑。

可那笑声是善意的,是欢快的,像这满山的春光一样暖融融的。

据说彝族民间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古代毕摩曾用舞蹈降豹救人,后来便有了《玛咕舞》,传承至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如今这古老的舞蹈,却在这梨花丛中焕发了新的生命,成为连接人与人、人与自然的一种方式。

03百年老梨树下的感悟我继续往山坡上走,想找个高处,看看这片花海的全貌。

半路上,遇见一位老人,正对着一株老梨树出神。

那树干粗壮而黝黑,皴裂的树皮像老人的手背,却偏偏从这粗糙里,抽出那么多柔嫩的枝条,开出那么多娇美的花来。

老人说,这棵树有上百年了,从他爷爷那辈起,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果。

“今年的花最盛,”他眯着眼看了看太阳,“大约是因为日子好罢,三月八日,又是梨花节,又是女人节,双喜临门呢。

”老人走后,我独自对着那棵老树站了许久。

想起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梨花:雪为天上之雪,梨花乃人间之雪;雪之所少者香,而梨花兼擅其美。

可不是么?

这人间之雪,不仅有着雪的颜色,还有着雪的质地,更添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香不浓,淡淡的,要凑近了才能闻见,像彝家女子藏在眉眼间的温柔。

04山顶望花海站在山顶往下望,真个是“梨花千树雪”的光景。

那一片片的白,不是整齐的,是流动的,是变化的,像云海,又像潮水。

风过处,花瓣飘落,纷纷扬扬的,竟像是下起了一场细密的雪。

有几个女孩子在花雨中旋转着,笑着,伸开双手去接那飘落的花瓣,那样子,活脱脱就是花间的仙子。

我想起《镜花缘》里的百花仙子来。

> 百花仙子掌管天下百花,按时开放,从不紊乱。

有一回,武则天在冬日里醉后下诏,要百花齐放,百花仙子恰巧出游,众花不敢违旨,只得纷纷开花,唯独牡丹不开,后来被贬到洛阳。

若是百花仙子也来参加今天的梨花节,看见这满山的梨花在三月八日这一天开得这样盛,该是欣慰的罢?

毕竟这是正当时令的花,是不必违背天时的美。

05暮色里的缘分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的余晖给梨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山坡上的人渐渐少了,热闹了一天的梨园,终于安静下来。

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彝家的调子,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那旋律悠扬而婉转,在暮色里飘荡着,久久不散。

这真是个好日子。

梨花遇上了女神节,古老的花事与现代的节日,竟这样巧妙地合在了一起。

其实仔细想想,花与女子,原本就是分不开的。

古人说“闭月羞花”,说“人面桃花”,总要把女子的美比作花。

而今天,这些穿着节日盛装的彝家女子,这些从城里赶来的游客,这些在花树下笑着、跳着的女人们,她们自己,不就是一朵朵移动的花么?

只是花无百日红,而人的精神,人的欢乐,却可以年年岁岁,长久地延续下去。

就像这满山的梨树,一年一年的,到了时候,总要开出花来,不管有没有人来看,不管是不是节日。

但若恰好有人来看,又恰好是个节日,那便是缘分了,是花与人的缘分,是古老与现代的缘分,也是这片土地与春天的缘分。

离开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梨园里,那一片白,比白天更多了几分清寂。

回头望去,山坡上的梨花像是落了一地的月光,又像是凝了一树的霜雪。

今夜,这些花该会梦见什么呢?

是白天那些笑靥如花的女子,还是千百年来,那些同样在花下流连、惊叹过的人们?

我突然明白,所谓女神,并不在遥远的传说里,也不在古老的历史中。

她就在眼前,在这满山的梨花里,在每一个赏花女子的笑容里,在这个三月八日的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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